周日清晨六點,沈清歡站在臨城美術館門口。
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連衣裙,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,頭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,額前幾縷碎發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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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術館九點才開門,她只是想趁早上的安靜時光,在周圍的雕塑公園裡寫生。
清晨的空氣有一種特殊的味道——露水、青草和微微的涼意混在一起,讓人頭腦清醒。
她支起畫架,選了一個能看到美術館全景的角度,開始畫速寫。
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,她畫得很投入,完全忘記了時間。
直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:
「你畫的是美術館的立面,但陰影方向錯了。」
沈清歡的手一頓。
這個聲音她已經開始熟悉了。
低沉的、帶著一絲慵懶的、永遠不慌不忙的嗓音。
陸司珩。
她轉過頭,看見他站在她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風衣,手裡拿著一杯咖啡,顯然不是偶然路過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她問。
「來看展。」陸司珩朝美術館的方向揚了揚下巴,「今天有莫奈的《睡蓮》真跡展出,你不知道嗎?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
她當然知道。
她提前一個月就買了票,預約了今天上午十點的場次。
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「你跟蹤我?」
「沒有。」陸司珩走到她旁邊,低頭看她的畫,「我每周末都來美術館,這是第三年了。倒是你,我今天是第一次在這兒看到你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試圖從他的表情里找出撒謊的痕跡。
她沒有找到。
陸司珩的眼神很坦然,語氣也很隨意,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。
「你一個人來的?」他又問。
「嗯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鐘。
清風吹過,把沈清歡額前的碎發吹到臉上,她伸手撥了一下。
陸司珩看著這個動作,目光微微閃了一下。
「你畫你的,」他說,然後走到離她大概十米遠的長椅上坐下,拿出手機,「我不打擾你。」
沈清歡看了他一眼,轉回去繼續畫畫。
但她發現,她的手感變了。
不是變差了。
是變得更敏銳了。
每一筆下去都比剛才更果斷,明暗對比更清晰,線條更加流暢。
好像有一雙眼睛在背後看著,讓她不敢懈怠,每一筆都要做到最好。
她畫了大約四十分鐘,完成了三幅速寫。
收筆的時候,陸司珩走了過來。
「畫完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讓我看看。」
沈清歡猶豫了一下,把畫遞給他。
陸司珩一張一張地看,看得很仔細,不是在敷衍。
看到第三張的時候,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「這張不好。」
沈清歡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「哪裡不好?」
「不是技術的問題。」陸司珩把畫還給她,「是你沒有用心。」
沈清歡接過畫,低頭看了很久。
她想反駁,但發現自己反駁不了。
第三張畫的是美術館側面的一個小花園,確實是她畫得最敷衍的一張——她的注意力從第二張後半段就開始分散了,因為陸司珩在旁邊,她總是不自覺地分心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。
陸司珩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瞬間,他的表情里沒有了平時的玩世不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到近乎溫柔的神色。
「沈清歡,」他說,「你對別人太誠實了,對自己也太誠實了。」
「誠實不好嗎?」
「好。」陸司珩說,「但對敵人誠實,就是愚蠢。」
「你是我的敵人嗎?」
陸司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他看著沈清歡的眼睛,說了一句讓她心跳加速的話:
「我希望不是。」
九點,美術館開門。
沈清歡和陸司珩一前一後走進展廳。
莫奈的《睡蓮》占據了展廳中央最顯眼的位置,燈光打在畫面上,睡蓮的紫色和綠色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質感。
沈清歡站在畫前,整個人都被吸了進去。
她忘了身邊有人,忘了時間,甚至忘了自己在哪裡。
她看到的是莫奈晚年的眼睛——那雙幾乎失明的眼睛,是如何在一片模糊中捕捉到光影的呼吸的。
每一筆都是模糊的,但整體看過去,清晰得讓人想哭。
「他在畫的時候,應該什麼都看不清楚了。」陸司珩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,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到什麼。
「嗯。」沈清歡點頭,「白內障,幾乎失明。」
「但畫出來的時候,比任何看得清楚的人畫得都要好。」
沈清歡轉頭看他。
陸司珩的目光落在畫上,側臉在展廳的燈光下輪廓分明。
她忽然想起了素描本最後一頁的那張畫。
確實像。
比她想過的所有可能性都要像。
「陸司珩。」她叫了他的全名。
「嗯?」
「你到底為什麼轉到我們學校?」
陸司珩的目光從畫上移開,落在她臉上。
展廳里的光線很暗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「你猜。」
「我不喜歡猜。」
「那你喜歡什麼?」
「直接。」
陸司珩笑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笑,而是一種沈清歡從沒見過的、帶著某種柔軟的笑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那我也直接一點。」
他轉過身,正對著她。
兩個人在莫奈的《睡蓮》前面對面站著,周圍沒有其他人,展廳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運轉的嗡嗡聲。
「我轉到你們學校,」陸司珩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是因為你。」
沈清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。
從陸司珩出現的第一天起,她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這一點。
她停住呼吸的原因是——他竟然就這麼承認了。
沒有鋪墊,沒有修飾,沒有給她任何消化的時間。
「為什麼是我?」她問,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要平靜。
「因為我想認識你。」
「你認識我的方式有很多種。寫信、通過長輩介紹、在學校活動上見面——你選了最直接的一種。為什麼?」
陸司珩看著她,沉默了幾秒鐘。
「因為我不想隔著什麼認識你。」他說,「我想坐到你旁邊,和你上同一堂課,在同一個食堂吃飯,考同一張試卷。我想讓你看到真實的我,而不是被安排好的版本。」
沈清歡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裙擺。
「被誰安排?」
陸司珩沒有回答。
但沈清歡已經不需要回答了。
她知道是誰。
陸爺爺。
「你爺爺和你爸爸——」沈清歡頓了頓,「他們想把我們安排在一起。」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陸司珩沒有否認。
「那我問你一個問題。」沈清歡抬起頭,目光直視他,「你來這裡,是因為你爺爺的安排,還是因為你自己想來?」
展廳里安靜了。
莫奈的睡蓮在燈光下靜靜地開放,紫色的花瓣仿佛在呼吸。
陸司珩看了她很久。
久到沈清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「一開始,是安排。」他說,「但從我見到你的那一刻起,就不是了。」
沈清歡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白色的帆布鞋,鞋帶系得很緊,左腳鞋帶上有一個小小的顏料漬——是上周畫畫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。
「你說了『一開始』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「那現在呢?現在是哪一種?」
陸司珩往前走了半步。
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。
沈清歡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——不是濃烈的古龍水,而是一種很乾淨的、像雪松和柑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「現在,」陸司珩說,「是我自己不想走。」
從美術館出來的時候,已經快中午了。
陽光很烈,和展廳里的昏暗形成強烈的反差。
沈清歡眯了一下眼睛,從包里拿出墨鏡戴上。
陸司珩走在她的右邊,剛好替她擋住了大部分陽光。
「中午想吃什麼?」他問。
「回家吃。」
「你舅媽做的飯,不如在外面吃。」
沈清歡的腳步停住了。
她轉頭看著他,墨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起來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住在舅媽家?」
空氣安靜了。
陸司珩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——那種被人抓到把柄的、極短暫的慌亂,但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。
「沈家的事,圈子裡都知道。」他說。
這個解釋合情合理。
沈家破產、沈父沈母車禍、沈清歡寄居舅媽家——這些事在臨城的上流圈子裡確實不是秘密。
但沈清歡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圈子裡的人知道她住在舅媽家,這很正常。
但陸司珩說「你舅媽做的飯」——用的是「你舅媽」,不是「你親戚」或者「你寄居的地方」。
這種具體的稱呼,不像是一般了解,更像是——
研究過。
「陸司珩,」沈清歡摘下墨鏡,直視他的眼睛,「你到底知道多少關於我的事?」
陸司珩看著她。
陽光下,她的眼睛裡有光——不是淚光,而是一種倔強的、不肯服輸的光。
「足夠讓我確定,」他說,「我想繼續知道更多。」
沈清歡把墨鏡戴回去。
「你的答案太狡猾了。」
「那你的問題也太難了。」
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。
沈清歡先移開了目光。
「我回家了。」她說,「明天考試,你不要遲到。」
「我不會。」
沈清歡轉身走了。
走了大約十步的時候,身後傳來陸司珩的聲音:
「沈清歡。」
她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「今天是我的真心話。」
沈清歡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她沒有回答,繼續往前走。
身後沒有再傳來任何聲音。
但她知道,陸司珩還站在原地。
看著她走遠。
她走出美術館的大門,拐進旁邊的巷子,確定他看不到她了,才停下來。
靠在牆上,閉上眼睛。
心跳很快。
不是因為害怕,不是因為緊張。
而是因為——她發現自己在笑。
嘴角上揚的那個弧度,她控制不住。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把嘴角壓下去。
不可以。
至少現在不可以。
她還不知道他的真心話是真的,還是另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。
她要等。
等月考結束。
等他輸了,回答她的那個問題。
那個她還沒想好要怎麼問、但已經確定一定要問的問題。
周日下午,沈清歡在房間裡複習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不是簡訊,不是微信。
是那個她一直沒有通過的好友申請,備註更新了:
「今天美術館的事,不要告訴別人。」
沈清歡盯著這條備註。
不要告訴別人——他指的應該是他說了「一開始是安排」這件事。
她明白為什麼。
如果被人知道陸司珩接近沈清歡是家族安排,對她的名聲不好,對兩家的關係也不好。
她理解。
沈清歡猶豫了很久,然後做了一件她沒想到自己會做的事。
她點開了那個好友申請。
手指在「通過驗證」的按鈕上方懸停。
然後,她按了下去。
好友添加成功。
她看著陸司珩的微信頭像——一張純黑色的圖片,沒有任何圖案。
個性簽名只有兩個字:
「在等。」
在等什麼?
沈清歡不知道。
但她的手指在對話框裡打了一行字:
「明天的考試,我不會讓著你。」
發送。
三秒鐘後,回復過來了。
「我需要你讓?」
沈清歡看著屏幕,嘴角又翹了起來。
這一次,她沒有壓下去。
窗外,夕陽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。
窗內,十六歲的少女靠在床頭,抱著手機,看著一個人的頭像,和一個人的對話框。
她沒有發現。
從這一刻起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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