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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美術館的偶遇

  周日清晨六點,沈清歡站在臨城美術館門口。

  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連衣裙,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,頭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,額前幾縷碎發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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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美術館九點才開門,她只是想趁早上的安靜時光,在周圍的雕塑公園裡寫生。

  清晨的空氣有一種特殊的味道——露水、青草和微微的涼意混在一起,讓人頭腦清醒。

  她支起畫架,選了一個能看到美術館全景的角度,開始畫速寫。

  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,她畫得很投入,完全忘記了時間。

  直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:

  「你畫的是美術館的立面,但陰影方向錯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手一頓。

  這個聲音她已經開始熟悉了。

  低沉的、帶著一絲慵懶的、永遠不慌不忙的嗓音。

  陸司珩。

  她轉過頭,看見他站在她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風衣,手裡拿著一杯咖啡,顯然不是偶然路過。

  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她問。

  「來看展。」陸司珩朝美術館的方向揚了揚下巴,「今天有莫奈的《睡蓮》真跡展出,你不知道嗎?」

  沈清歡愣了一下。

  她當然知道。

  她提前一個月就買了票,預約了今天上午十點的場次。

  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
  「你跟蹤我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陸司珩走到她旁邊,低頭看她的畫,「我每周末都來美術館,這是第三年了。倒是你,我今天是第一次在這兒看到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,試圖從他的表情里找出撒謊的痕跡。

  她沒有找到。

  陸司珩的眼神很坦然,語氣也很隨意,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。

  「你一個人來的?」他又問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也是。」

  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鐘。

  清風吹過,把沈清歡額前的碎發吹到臉上,她伸手撥了一下。

  陸司珩看著這個動作,目光微微閃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畫你的,」他說,然後走到離她大概十米遠的長椅上坐下,拿出手機,「我不打擾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了他一眼,轉回去繼續畫畫。

  但她發現,她的手感變了。

  不是變差了。

  是變得更敏銳了。

  每一筆下去都比剛才更果斷,明暗對比更清晰,線條更加流暢。

  好像有一雙眼睛在背後看著,讓她不敢懈怠,每一筆都要做到最好。

  她畫了大約四十分鐘,完成了三幅速寫。

  收筆的時候,陸司珩走了過來。

  「畫完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讓我看看。」

  沈清歡猶豫了一下,把畫遞給他。

  陸司珩一張一張地看,看得很仔細,不是在敷衍。

  看到第三張的時候,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張不好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
  「哪裡不好?」

  「不是技術的問題。」陸司珩把畫還給她,「是你沒有用心。」

  沈清歡接過畫,低頭看了很久。

  她想反駁,但發現自己反駁不了。

  第三張畫的是美術館側面的一個小花園,確實是她畫得最敷衍的一張——她的注意力從第二張後半段就開始分散了,因為陸司珩在旁邊,她總是不自覺地分心。

  「你說得對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。

  陸司珩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那一瞬間,他的表情里沒有了平時的玩世不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到近乎溫柔的神色。

  「沈清歡,」他說,「你對別人太誠實了,對自己也太誠實了。」

  「誠實不好嗎?」

  「好。」陸司珩說,「但對敵人誠實,就是愚蠢。」

  「你是我的敵人嗎?」

  陸司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
  他看著沈清歡的眼睛,說了一句讓她心跳加速的話:

  「我希望不是。」

  九點,美術館開門。

  沈清歡和陸司珩一前一後走進展廳。

  莫奈的《睡蓮》占據了展廳中央最顯眼的位置,燈光打在畫面上,睡蓮的紫色和綠色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質感。

  沈清歡站在畫前,整個人都被吸了進去。

  她忘了身邊有人,忘了時間,甚至忘了自己在哪裡。

  她看到的是莫奈晚年的眼睛——那雙幾乎失明的眼睛,是如何在一片模糊中捕捉到光影的呼吸的。

  每一筆都是模糊的,但整體看過去,清晰得讓人想哭。

  「他在畫的時候,應該什麼都看不清楚了。」陸司珩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,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到什麼。

  「嗯。」沈清歡點頭,「白內障,幾乎失明。」

  「但畫出來的時候,比任何看得清楚的人畫得都要好。」

  沈清歡轉頭看他。

  陸司珩的目光落在畫上,側臉在展廳的燈光下輪廓分明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了素描本最後一頁的那張畫。

  確實像。

  比她想過的所有可能性都要像。

  「陸司珩。」她叫了他的全名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到底為什麼轉到我們學校?」

  陸司珩的目光從畫上移開,落在她臉上。

  展廳里的光線很暗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
  「你猜。」

  「我不喜歡猜。」

  「那你喜歡什麼?」

  「直接。」

  陸司珩笑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笑,而是一種沈清歡從沒見過的、帶著某種柔軟的笑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說,「那我也直接一點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正對著她。

  兩個人在莫奈的《睡蓮》前面對面站著,周圍沒有其他人,展廳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運轉的嗡嗡聲。

  「我轉到你們學校,」陸司珩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是因為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  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。

  從陸司珩出現的第一天起,她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這一點。

  她停住呼吸的原因是——他竟然就這麼承認了。

  沒有鋪墊,沒有修飾,沒有給她任何消化的時間。

  「為什麼是我?」她問,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要平靜。

  「因為我想認識你。」

  「你認識我的方式有很多種。寫信、通過長輩介紹、在學校活動上見面——你選了最直接的一種。為什麼?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,沉默了幾秒鐘。

  「因為我不想隔著什麼認識你。」他說,「我想坐到你旁邊,和你上同一堂課,在同一個食堂吃飯,考同一張試卷。我想讓你看到真實的我,而不是被安排好的版本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裙擺。

  「被誰安排?」

  陸司珩沒有回答。

  但沈清歡已經不需要回答了。

  她知道是誰。

  陸爺爺。

  「你爺爺和你爸爸——」沈清歡頓了頓,「他們想把我們安排在一起。」

  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
  陸司珩沒有否認。

  「那我問你一個問題。」沈清歡抬起頭,目光直視他,「你來這裡,是因為你爺爺的安排,還是因為你自己想來?」

  展廳里安靜了。

  莫奈的睡蓮在燈光下靜靜地開放,紫色的花瓣仿佛在呼吸。

  陸司珩看了她很久。

  久到沈清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
  然後他開口了。

  「一開始,是安排。」他說,「但從我見到你的那一刻起,就不是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  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
  白色的帆布鞋,鞋帶系得很緊,左腳鞋帶上有一個小小的顏料漬——是上周畫畫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。

  「你說了『一開始』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「那現在呢?現在是哪一種?」

  陸司珩往前走了半步。

  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。

  沈清歡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——不是濃烈的古龍水,而是一種很乾淨的、像雪松和柑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  「現在,」陸司珩說,「是我自己不想走。」

  從美術館出來的時候,已經快中午了。

  陽光很烈,和展廳里的昏暗形成強烈的反差。

  沈清歡眯了一下眼睛,從包里拿出墨鏡戴上。

  陸司珩走在她的右邊,剛好替她擋住了大部分陽光。

  「中午想吃什麼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回家吃。」

  「你舅媽做的飯,不如在外面吃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腳步停住了。

  她轉頭看著他,墨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起來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我住在舅媽家?」

  空氣安靜了。

  陸司珩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——那種被人抓到把柄的、極短暫的慌亂,但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。

  「沈家的事,圈子裡都知道。」他說。

  這個解釋合情合理。

  沈家破產、沈父沈母車禍、沈清歡寄居舅媽家——這些事在臨城的上流圈子裡確實不是秘密。

  但沈清歡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
  圈子裡的人知道她住在舅媽家,這很正常。

  但陸司珩說「你舅媽做的飯」——用的是「你舅媽」,不是「你親戚」或者「你寄居的地方」。

  這種具體的稱呼,不像是一般了解,更像是——

  研究過。

  「陸司珩,」沈清歡摘下墨鏡,直視他的眼睛,「你到底知道多少關於我的事?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。

  陽光下,她的眼睛裡有光——不是淚光,而是一種倔強的、不肯服輸的光。

  「足夠讓我確定,」他說,「我想繼續知道更多。」

  沈清歡把墨鏡戴回去。

  「你的答案太狡猾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的問題也太難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。

  沈清歡先移開了目光。

  「我回家了。」她說,「明天考試,你不要遲到。」

  「我不會。」

  沈清歡轉身走了。

  走了大約十步的時候,身後傳來陸司珩的聲音:

  「沈清歡。」

  她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今天是我的真心話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
  她沒有回答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身後沒有再傳來任何聲音。

  但她知道,陸司珩還站在原地。

  看著她走遠。

  她走出美術館的大門,拐進旁邊的巷子,確定他看不到她了,才停下來。

  靠在牆上,閉上眼睛。

  心跳很快。

  不是因為害怕,不是因為緊張。

  而是因為——她發現自己在笑。

  嘴角上揚的那個弧度,她控制不住。

  沈清歡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把嘴角壓下去。

  不可以。

  至少現在不可以。

  她還不知道他的真心話是真的,還是另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。

  她要等。

  等月考結束。

  等他輸了,回答她的那個問題。

  那個她還沒想好要怎麼問、但已經確定一定要問的問題。

  周日下午,沈清歡在房間裡複習。

  手機震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簡訊,不是微信。

  是那個她一直沒有通過的好友申請,備註更新了:

  「今天美術館的事,不要告訴別人。」

  沈清歡盯著這條備註。

  不要告訴別人——他指的應該是他說了「一開始是安排」這件事。

  她明白為什麼。

  如果被人知道陸司珩接近沈清歡是家族安排,對她的名聲不好,對兩家的關係也不好。

  她理解。

  沈清歡猶豫了很久,然後做了一件她沒想到自己會做的事。

  她點開了那個好友申請。

  手指在「通過驗證」的按鈕上方懸停。

  然後,她按了下去。

  好友添加成功。

  她看著陸司珩的微信頭像——一張純黑色的圖片,沒有任何圖案。

  個性簽名只有兩個字:

  「在等。」

  在等什麼?

  沈清歡不知道。

  但她的手指在對話框裡打了一行字:

  「明天的考試,我不會讓著你。」

  發送。

  三秒鐘後,回復過來了。

  「我需要你讓?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屏幕,嘴角又翹了起來。

  這一次,她沒有壓下去。

  窗外,夕陽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。

  窗內,十六歲的少女靠在床頭,抱著手機,看著一個人的頭像,和一個人的對話框。

  她沒有發現。

  從這一刻起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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