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歡一夜沒睡。
不是因為失眠,而是因為她躺在床上,把過去三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陸司珩轉學來的第一天,坐到她旁邊。
第二天,送了她一盒八千塊的顏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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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翻開她的素描本,指出她畫的男人側臉像他。
然後,陸爺爺出現在她家,提到「小時候訂過——」。
那個沒說完的字,是「婚」嗎?
訂婚?
她和陸司珩?
沈清歡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發出一聲悶悶的嘆息。
她不記得了。
真的不記得了。
六歲以前的記憶像是被一層薄霧籠罩著,她能想起一些畫面——花園裡的鞦韆、生日蛋糕上的蠟燭、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小男孩——但那個小男孩的臉,她完全想不起來了。
會是陸司珩嗎?
她翻出手機,看著那個好友申請。
「我是司珩。」
這四個字她看了不下二十遍。
最後,她把手機放下,沒有通過。
不是不想知道答案。
而是她需要一個主動權。
從小到大,她的人生一直是別人在安排——父親安排她學什麼、穿什麼、結交什麼人。她唯一能自己做主的,就是畫畫和設計。
如果陸司珩的出現也是被安排的,那她至少可以選擇:不按別人的劇本走。
天快亮的時候,她終於睡著了。
夢裡有一個小男孩,拉著她的手,說了一句她聽不清的話。
第二天到學校的時候,沈清歡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。
蘇暖暖看見她,誇張地「哇」了一聲:「清歡,你昨晚幹嘛去了?通宵畫圖了?」
「沒睡好。」
陸司珩已經坐在座位上了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但沈清歡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眼下停留了零點幾秒——他在看她的黑眼圈。
沈清歡坐下來,從書包里拿出課本,全程沒有看他。
「你沒通過我的好友申請。」陸司珩的聲音不大,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天氣很好的事實。
「我沒看到。」
「你看到了。」
沈清歡翻書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那你為什麼還問?」
陸司珩側過頭看她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:「因為我想聽你說。」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,轉過頭,第一次在兩人對峙中直視他的眼睛。
「陸司珩,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會圍著你轉?」
「不是所有人。」
「那就是你覺得我會。」
陸司珩沒有否認。
沈清歡站起身,拿起課本,換到了最後一排的角落位置。
教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——沈清歡,臨城首富的千金,當著全班的面,甩了陸司珩的臉色。
蘇暖暖張大了嘴,半天沒合攏。
陸司珩坐在原位,沒有追過去,沒有發火,甚至沒有變臉色。
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,然後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:
「有脾氣。我喜歡。」
上午第一節課是數學。
沈清歡坐在最後一排,筆尖在草稿紙上飛速移動——不是因為她在做題,而是她在用畫圖的習慣平復心情。
她不喜歡失控的感覺。
而陸司珩的存在,讓她感覺到失控。
那種被人看穿、被人安排、被人一步步逼近邊界的感覺,像一根細細的線勒在她的脖子上,不緊,但讓人不舒服。
「沈清歡,上來做這道題。」
數學老師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。
她站起來,走上講台,看了一眼題目——導數綜合題,難度不低,但對她來說不算什麼。
她拿起粉筆,用了四種方法解這道題,每一步都寫得乾淨利落,板書整齊得像印刷體。
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,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:「很好,請回去。」
沈清歡走下講台的時候,餘光掃過陸司珩的位置。
他在看她。
不是那種偷看的看,而是光明正大的、毫不掩飾的看。
他的桌上攤著一張紙,上面寫了一行字:
「第四種方法比前三種更簡潔,但步驟里有一個符號寫錯了。」
沈清歡的腳步沒有停,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回到座位上,重新看自己在黑板上寫的第四種方法。
檢查了兩遍。
沒有錯。
符號沒錯,步驟沒錯,邏輯沒錯。
她下意識看向陸司珩。
他正在笑。
那個笑容里有一種「你上當了」的狡黠。
他根本沒有發現什麼錯誤。
他只是想讓她回頭看。
沈清歡把草稿紙揉成一團。
這個人——
真的很難搞。
中午,食堂。
沈清歡端著餐盤找位置的時候,發現了一個問題。
平時她坐的那個角落位置,被人占了。
不是一個人。
是三個人。
他們圍坐在那張桌子周圍,看到沈清歡過來,齊刷刷地低下頭吃飯,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。
沈清歡皺了皺眉,轉身想找別的位置。
然後她發現——所有空著的座位旁邊,都坐了一個人。
不是巧合。
整個食堂都被安排過。
有人在逼她。
沈清歡站在原地,端著餐盤,面無表情地掃視了一圈。
然後她看到食堂最裡面靠近後門的位置,有一個人單獨坐在那裡。
陸司珩。
他面前的餐桌上空空蕩蕩,什麼都沒有,顯然不是來吃飯的。
他在等她。
四目相對。
沈清歡讀懂了那個眼神——
你不是不想跟我坐在一起嗎?那你就端著盤子站著吧。看你撐到什麼時候。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。
她轉身,走到食堂阿姨打飯的窗口旁邊,把餐盤放在窗台上,站在那裡,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午飯。
全程面無表情。
吃完之後,她把餐盤放到回收處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整個食堂安靜了三秒鐘。
然後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。
陸司珩坐在原地,手裡轉著一支筆,臉上沒有笑意。
他贏了?還是輸了?
按理說,沈清歡沒有坐到他對面,是他輸了。
但她寧願站在窗口吃飯也不願意坐到他旁邊——
這是認輸嗎?
這是比認輸更狠的反擊。
「有意思。」陸司珩把那支筆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著沈清歡消失的方向,「真的,越來越有意思了。」
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,也是月考前的最後一次集中複習。
班主任李老師站在講台上,宣布了下周一月考的安排。
「這次月考是和高三年級聯考,題目難度會比平時大。年級前十名的同學會有獎學金,第一名五千塊。」
五千塊。
沈清歡的筆尖頓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她缺那五千塊。
而是因為她想到了舅媽家的表弟——那個成績不好、但一直想報一個編程培訓班的孩子。舅媽說學費要三千多,一直沒捨得報。
如果她能拿到第一名的獎學金,就可以幫表弟交學費。
不用看舅媽的臉色,不用欠任何人的人情。
她低下頭,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數字:
5000。
然後劃掉了。
她要的不是五千。
她要的是第一名。
放學的時候,沈清歡收拾東西準備走。
陸司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教室門口,靠在門框上,手裡拿著一本書。
「聽說你想考第一?」他問。
沈清歡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「巧了,」陸司珩把那本書翻到某一頁,上面是一道壓軸題,難度遠超高一的範圍,「我也想考第一。」
「那就各憑本事。」
「行。」陸司珩把書合上,朝她晃了晃,「那就賭一局。月考,誰分低,誰請對方吃一個月的飯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
「我不需要你請我吃飯。」
「那你需要什麼?」
沈清歡想了想。
「如果你輸了,告訴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現在不能告訴你。」
陸司珩盯著她看了兩秒鐘,然後笑了。
「成交。」
沈清歡走出教學樓的時候,蘇暖暖從後面追上來。
「清歡清歡!你真的跟他打賭了?你瘋了嗎?他可是帝都來的學霸,聽說他中考是滿分狀元!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——」
「正因為他是滿分狀元,贏了他才更有意義。」
蘇暖暖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她看著沈清歡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,今天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。
不是外表變了。
是眼神變了。
那雙平時總是清清冷冷的眼睛裡,多了一團火。
周六下午,沈清歡在畫室改設計稿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來一看——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。
沒有備註,但她認得那個號段。
帝都的。
「複習得怎麼樣了?——陸司珩」
沈清歡沒有回覆。
三分鐘後,又一條簡訊進來。
「我在畫室樓下。」
沈清歡走到窗前往下看。
陸司珩站在樓下,穿著黑色衛衣,手裡提著兩杯咖啡。
他抬頭看到了窗邊的她,舉起手裡的咖啡,做了一個「要不要」的口型。
沈清歡猶豫了三秒鐘,然後關上窗戶,轉身走回畫架前。
她沒有下樓。
但也沒有拉窗簾。
十分鐘後,簡訊又來了。
「咖啡放在樓下了,記得喝。別太晚回去,明天還要考試。」
沈清歡盯著這條簡訊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放下手機,下樓。
咖啡還在。
溫的。
她拿起來,喝了一口。
是她喜歡的那個牌子,那個口味。
她站在樓下,喝完那杯咖啡,把杯子扔進垃圾桶。
上樓的時候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樓下——他已經不在了。
空蕩蕩的停車場,只有幾輛車安靜地停在原地。
沈清歡轉過身,繼續上樓。
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
不是簡訊。
是微信好友申請。
備註變了:
「我等你通過的那天。——陸司珩」
沈清歡看著這條備註,手指在「通過驗證」的按鈕上懸停了五秒鐘。
然後她關掉屏幕,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沒有通過。
但也沒有像上次一樣,直接忽略。
她只是把這條申請留在了那裡。
像留了一個空白。
像留了一個答案。
像留了一個——還沒到時間的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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