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歡一夜沒怎麼睡。
不是失眠,而是那張素描本最後一頁的側臉,像一根刺一樣扎在腦子裡,翻來覆去地疼。
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畫的這張畫。
大概是某個無聊的下午,隨手勾了幾筆,沒有參考任何照片,也沒有對著真人寫生——就是憑著感覺畫出來的。
一個男人的側臉輪廓,眉骨很高,下頜線鋒利,下巴微微揚起,帶著一種天生的倨傲。
她畫完之後覺得眼熟,但沒在意,隨手翻到了最後一頁,就再也沒翻回去過。
直到昨天陸司珩說:「你畫的那個人,是我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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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否認,而是——確實像。
不是五官的相似,因為那張畫根本沒有五官。
是骨相。
是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、不可複製的輪廓。
一個從來沒有畫過五官的側臉,和一個剛剛出現不到四十八小時的轉學生,骨相重合了。
沈清歡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巧合。
一定只是巧合。
這個世界上眉骨高、下頜線鋒利的人多了去了,不可能是他。
她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,但腦子裡有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:
如果是真的呢?
如果在她還不認識陸司珩的時候,就已經在某個地方見過他呢?
她不想了。
把被子拉過頭頂,強迫自己睡覺。
第二天到學校的時候,沈清歡發現氣氛不太對。
平時安靜的走廊上圍了一圈人,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,交頭接耳,手機在人群之間傳來傳去。
她走近的時候,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。
不是恭敬。
是那種「看熱鬧不嫌事大」的讓路。
蘇暖暖從教室門口衝出來,一把拉住她的胳膊,臉上的表情是那種「大事不好了」的慌張。
「清歡!你快看學校論壇!」
沈清歡皺了皺眉,拿出手機。
臨城貴族學校論壇,置頂帖,標題是紅色加粗的:
【勁爆】賭局開盤!看陸司珩和沈清歡誰先低頭!
帖子閱讀量已經破萬,回復五百多條。
內容大概是:
——陸司珩,帝都來的頂級豪門太子爺,昨天剛轉學就盯上了沈清歡。
——沈清歡,臨城首富千金,出了名的高冷難搞。
——「目前賠率:陸司珩先認輸 1:3,沈清歡先認輸 1:1.5。大家快下注!」
沈清歡把帖子從上到下看了一遍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然後她關掉手機,走進了教室。
陸司珩已經坐在座位上了。
他也看到了那個帖子。
而且他的反應,比沈清歡想像的……奇怪得多。
他沒有生氣。
沒有讓人刪帖。
沒有追查是誰開的賭局。
他只是靠著椅背,一隻手轉著筆,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,看起來心情很不錯。
「你看到了?」沈清歡坐下來,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作業寫沒寫。
「看到了。」陸司珩轉頭看她,「你覺得誰會贏?」
「無聊。」
「我覺得我會輸。」陸司珩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里沒有一絲服軟的意思,反而帶著一種讓人摸不透的玩味,「因為我不想讓你認輸。」
沈清歡的手頓了一下。
她把課本翻開,聲音不輕不重:「陸司珩,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,只會讓那個帖子越來越火?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要說?」
「因為我想說。」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,決定今天之內除了上課必需的交流,不再跟這個人說任何多餘的話。
事實證明,她的決定只維持了兩節課。
課間操的時候,操場上比平時多了一倍的人。
不止他們年級的,高一高二的人也來了,還有幾個高三的學長學姐,站在操場邊上的樹蔭下,假裝聊天,實際上都在偷偷往同一個方向看。
沈清歡站在班級隊伍最前面,做操的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。
陸司珩站在最後一排。
他的動作——
怎麼說呢,就是那種「我做了,但我不想好好做」的狀態。每一個動作都懶洋洋的,像沒睡醒,但偏偏每個動作都做到位了,肌肉的控制力在這個年紀的男生里少見得離譜。
蘇暖暖站在沈清歡後面一排,趁轉身動作的時候湊過來小聲說:「清歡,現在全校都在看你倆,你是什麼感覺?」
「熱。」
「不是體感溫度,是心理感受!」
「沒有感受。」
「那你覺得他怎麼樣嘛?」
沈清歡做完最後一個動作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他怎麼樣,跟我無關。」
話音剛落,身後傳來一聲輕笑。
不大。
但足夠她聽見。
她沒回頭。
但她知道,那是陸司珩。
做操結束之後,人群散開的時候,沈清歡被人從後面輕輕拽了一下書包帶子。
力道很輕,但很準,剛好卡在她走不出下一步的那個點上。
她整個人頓了一下,轉過頭。
陸司珩站在她身後,手裡拿著兩瓶水,遞了一瓶給她。
「你出汗了。」他說。
「做操當然會出汗。」
「不是做操出的。」陸司珩的目光落在她額角的細汗上,聲音不大,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「是被人看出來的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明白了他的意思——被全校圍觀的不是他,是她。那麼多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,換誰都會緊張。
她不接那瓶水。
陸司珩也不縮手。
兩個人就這麼站著,周圍的同學來來往往,都假裝沒看見,但眼角的餘光都在往這邊飄。
僵持了大概十秒鐘。
沈清歡伸手,把水接了過去。
不是因為妥協。
是因為她注意到,這瓶水的牌子是她常喝的,那個牌子的小眾到學校小賣部不賣,學校周圍也沒有便利店有。
他是從哪裡弄來的?
「謝謝。」她說,然後轉身走了。
陸司珩站在原地,看著她離開的背影,把她擰瓶蓋的動作看在眼裡——她沒有猶豫,擰開就喝了。
她信任這瓶水。
或者說,她信任他?
他的嘴角微微上揚。
有意思。
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。
沈清歡本來打算改珠寶設計的稿子——陸司珩說的「逆向弧」方案她昨天晚上試了一下,效果確實好了很多,但吊墜和鏈子的連接處還需要調整。
但她剛把素描本拿出來,班主任李老師就走進來了。
「沈清歡,你出來一下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,站起來走出去。
走廊上,李老師的表情有些微妙。
「清歡啊,你爸爸的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,說你的手機打不通。」
沈清歡拿出手機——沒電關機了。
「他說讓你今天放學早點回家,家裡有客人要來。」
「什麼客人?」
李老師搖了搖頭:「他沒說,就說很重要,讓你務必在場。」
沈清歡點了點頭,回到教室。
陸司珩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但沈清歡注意到,他拿手機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像是在發什麼消息。
放學後,沈清歡收拾好東西準備走。
陸司珩叫住了她。
「今天不送你回去了,自己注意安全。」
沈清歡的腳步頓了頓。
這是陸司珩第一次沒有堅持送她——
而且,他為什麼會知道今天有人來接她?
她沒有問。
背著書包走出教室,校門口,家裡的車已經在等了。
她坐上車,車子駛向回家的路。
一路上她都在想同一個問題:家裡來的客人是誰?為什么爸爸這麼著急要她回去?
車子拐進別墅區大門的時候,她看到了門口停著的車。
一輛黑色的邁巴赫。
車牌號是帝都的。
沈清歡的心跳,忽然加快了。
她認得這個車牌。
昨天,陸司珩送她回來的時候,坐的就是這輛車。
不——
不對。
車子不是同一輛。
但車牌號的前綴,是一樣的。
帝都,同號段。
同號段的邁巴赫。
停在沈家門口。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,推開車門,向家門口走去。
她的手放在門把手上,正要推開——
門從裡面打開了。
一個老人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,帶著笑意:
「清歡回來了?快進來,爺爺等你好久了。」
沈清歡愣住了。
她看到了客廳里坐著的人——
陸爺爺。
陸氏集團的創始人,陸正邦。
帝都商界的傳奇。
也是陸司珩的——
「清歡,這是你陸爺爺。」沈父笑著說,臉上的表情是沈清歡很久沒見過的輕鬆和高興,「你小的時候,他還抱過你呢。你陸爺爺家的那個孫子,跟你小時候還訂過——」
「老沈。」陸正邦笑著打斷了他,「別嚇著孩子。」
沈清歡站在原地,腦子裡有一萬條線索在飛速旋轉。
陸司珩。
陸爺爺。
帝都車牌。
小時候抱過。
訂婚。
素描本上的側臉。
「你畫的那個人,是我吧?」
所有散落的碎片,在這一刻,忽然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。
不是巧合。
從來就不是巧合。
陸司珩轉到她的學校,坐到她旁邊,送她顏料,接她放學——
不是偶然。
是安排。
從一開始就是安排。
沈清歡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,指節發白。
她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,是自己的聲音,冷得不像是在問問題:
「陸爺爺,陸司珩轉到我們學校,是您安排的嗎?」
客廳里安靜了。
陸正邦的笑容頓了一下,然後更深了。
他看著沈清歡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十六歲少女的冷靜和洞察。
「清歡,」老人的聲音不急不緩,「這個問題,你應該去問他。」
沈清歡沒有追問。
她鞠了一躬,轉身上樓,走進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。
她拿出手機,充上電。
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,她看到了一條新消息。
不是簡訊。
是微信好友申請。
申請備註只有四個字:
「我是司珩。」
沈清歡盯著那四個字,盯了很久。
她沒有通過。
也沒有拒絕。
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,屏幕朝下,躺了下來。
天花板上的吊燈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個光暈。
陸司珩。
你到底是誰?
你到底想做什麼?
窗外,夜色降臨。
陸家的邁巴赫緩緩駛出沈家別墅區。
后座上,陸正邦撥通了一個電話。
「爺爺,怎麼樣?」電話那頭,陸司珩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,這是他在別人面前從不會流露的表情。
「你的眼光不錯。」陸正邦說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陸司珩的聲音傳過來,帶著笑:
「那當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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