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歡第二天到教室的時候,發現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樣東西。
一盒顏料。
不是普通的水彩顏料,而是德國進口的Schmincke——十二色藝術家級水彩套裝,她之前在網上看過,國內沒有專櫃,需要從歐洲代購,一套的價格抵得上普通人兩個月的生活費。
顏料盒上放著一張便簽紙,上面只寫了三個字:
「賠你的。」
字跡凌厲,筆鋒張揚,一看就是陸司珩的手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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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歡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,然後面無表情地把顏料盒推到桌角,拿出自己的畫紙,開始畫新的素描。
昨天那副白鴿被她帶回家了,按照陸司珩說的那個角度重新改了翅膀,效果確實好了很多。
但她不會告訴他這件事。
「哇!Schmincke!」蘇暖暖一進教室就撲過來,整個人幾乎要趴在顏料盒上,「清歡!這是誰送的?誰這麼大方?這是藝術家級別的啊!我上次在雜誌上看到,一套要八千多塊!」
「八千多?」沈清歡的筆頓了一下。
她知道這個牌子貴,但沒想到這麼貴。
「對啊!國內根本買不到,得找人從德國帶!」蘇暖暖把顏料盒翻來覆去地看,「你快說啊,誰送的?」
「陸司珩。」
蘇暖暖的嘴巴張成了O型,至少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「那個轉學生?昨天剛來就送你八千塊的顏料?!這也太……」
「他說是賠給我的。」沈清歡打斷她,語氣平淡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「昨天他包壓了我的畫。」
蘇暖暖用一種「你在逗我嗎」的表情看著她:「壓了一下畫紙就賠八千塊的顏料?沈清歡,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?」
沈清歡沒回答。
她當然懂。
但她不想懂。
陸司珩踩著上課鈴走進教室。
他今天換了一身校服,但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沒系,露出一截鎖骨,整個人帶著一種慵懶的、漫不經心的痞氣。
經過沈清歡座位的時候,他看了一眼桌角的顏料盒。
包裝拆了,但蓋子沒打開。
沒用。
「不喜歡?」他坐下來,側頭問她。
「太貴了。」沈清歡盯著自己的畫紙,沒看他,「我賠不起。」
「我沒讓你賠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要送?」
陸司珩頓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,他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地拋回來。
在帝都,他送女生東西,從來沒有人會問「為什麼」。她們只會笑著收下,然後在朋友圈裡曬圖,配上一句「謝謝陸少」之類的廢話。
但沈清歡不一樣。
她問為什麼。
不是欲拒還迎,不是故作矜持。
而是真的想知道。
「因為你那個顏料被我壓了,畫肯定畫不好了。」陸司珩說,語氣難得正經了一回,「賠你是應該的。」
「我的顏料是溫莎牛頓,一套兩百塊。」沈清歡終於轉頭看他,眼神清亮,「這個八千,差了四十倍。你是在賠我,還是在顯擺你家有錢?」
教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前排的同學偷偷豎起耳朵,後排的蘇暖暖倒吸一口涼氣。
全校——不,整個臨城,敢這麼跟陸司珩說話的人,沈清歡大概是第一個。
陸司珩沒有生氣。
相反,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,帶著一種危險的、饒有興趣的光芒。
「有意思。」他說,聲音壓得很低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「沈清歡,你是第一個敢這麼跟我說話的人。」
「那是因為別人不敢,不是我不能說。」沈清歡收回目光,「麻煩你把顏料拿回去,我不需要。」
她以為陸司珩會發脾氣。
畢竟,像他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,從小到大沒人敢拂他的面子,被拒絕了肯定翻臉。
但陸司珩只是輕笑了一聲。
然後他伸出手,把那盒顏料從桌角拿過來,打開蓋子,從裡面抽出一管鈷藍色的顏料,擰開蓋子,擠了一點在沈清歡的調色盤上。
「已經拆了。」他說,「退不了了。」
沈清歡看著調色盤上那抹純粹的、像深海一樣的藍色,沉默了三秒鐘。
「那你把剩下的拿走。」
「用不完也是扔了。」陸司珩靠回椅背,雙手枕在腦後,語氣裡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,「你不想用就放著吧,反正我不帶走。」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。
她有一種預感——這個轉學生,會比期末考試還難對付。
中午,沈清歡一個人去了畫室。
學校的畫室在教學樓頂層,平時很少有人來,是她最喜歡待的地方。
她本來想畫一幅新作品——最近珠寶設計比賽的初稿還差一些細節,她需要靜下心來修改。
但推開門的那一刻,她愣住了。
畫室里有人。
陸司珩坐在窗台上,一條腿支著,另一條腿垂下來,手裡拿著一本素描本,正在翻看。
那是沈清歡的素描本。
「你怎麼進來的?」沈清歡的聲音冷了下來,比平時低了半個調,是她真正生氣時的語氣。
「門沒鎖。」陸司珩抬起頭,完全沒有私闖領地的自覺,甚至還朝她晃了晃手裡的素描本,「這是你畫的?」
「放下。」沈清歡走過去,伸手去拿。
陸司珩把素描本舉高了。
他坐在窗台上,本來就比她高出一大截,這個動作讓沈清歡完全夠不到。
「還我。」她沒有跳起來去搶,而是站在原地,仰頭看著他,眼神比剛才更冷了。
陸司珩低頭看她。
從這個角度,他能看到她微微抿緊的唇線,和眼底那股不肯服輸的倔強。
他突然覺得,逗她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
「你畫的這些珠寶設計,是你自己想的?」他問,這一次語氣認真了一些,「這個系列的線條很特別,市面上沒見過這種風格。」
沈清歡沒有說話。
她不想跟一個隨便翻別人東西的人交談。
「這個吊墜的弧線,」陸司珩指著其中一頁,「如果改成逆向弧,戴在脖子上的時候會跟鎖骨形成一個菱形的空隙,視覺效果會更好。你現在的設計,弧線是朝內的,會顯得脖子短。」
沈清歡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他不只是在看。
他看懂了。
她畫的那個系列,靈感來自海鷗飛過水麵的瞬間,弧線向內收攏確實是她一直不滿意的地方。她試過很多種改法,但始終沒有找到解決思路。
現在,陸司珩用三秒鐘的時間,給出了一個她從來沒想過的方向。
逆向弧。
她在腦子裡快速勾畫了一下效果——對,就是這樣。
「你怎麼知道這些?」她問,聲音里的冷意退了幾分,多了一些真實的困惑。
「我說了,觀察。」陸司珩把素描本遞還給她,「你設計的這些東西,是用來看的,不是用來戴的。你缺的是對佩戴者身體的理解。」
沈清歡接過素描本,抱在懷裡,像護著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她看著陸司珩,發現自己對這個人的判斷需要重新調整。
他不是她以為的那種紈絝子弟。
他比同齡人聰明得多。
也危險得多。
下午的課結束後,沈清歡收拾東西準備走。
臨走前,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從桌角拿起了那盒顏料,放進了包里。
走到校門口的時候,陸司珩的車停在她面前。
一輛黑色的邁巴赫,車牌號是她沒見過的——不是本地的號段,是帝都的。
車窗搖下來,陸司珩坐在后座,手裡拿著一杯咖啡。
「上車,送你回去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下雨了。」
沈清歡抬起頭。
確實下雨了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的,不大,細細密密的,但足以讓她的校服外套濕透。
她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陸司珩的車。
「我打車。」
「雨這麼大了,你打到車都淋成落湯雞了。」陸司珩的語氣不像在商量,更像在陳述一個事實,「我又不會吃了你,上車吧。」
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。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,拉開車門,坐了進去。
車裡很寬敞,皮質座椅的觸感柔軟,空調溫度剛好,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,是她說不上名字的那種高級香型。
「地址。」陸司珩問。
沈清歡報了地址。
陸司珩對司機點了點頭,車子平穩地駛了出去。
一路上,兩個人沒有說話。
沈清歡看著窗外,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淌,把街景扭曲成模糊的光影。
她腦子裡在想兩件事。
第一件:陸司珩說的「逆向弧」方案確實可行,她今晚回去就要改稿。
第二件:這個人,到底為什麼要靠近她?
車子在她家別墅門口停下來。
「謝謝。」沈清歡說完,拉開車門準備下車。
「沈清歡。」
她回過頭。
陸司珩坐在車裡,半個身子被車內的陰影遮住,只有那雙眼睛在暗處發著光。
「你的素描本,我翻到最後一頁了。」
沈清歡的心猛地一沉。
素描本的最後一頁,是她的一幅私人畫稿。
畫的是一個男人的側臉。
沒有五官,只有一個輪廓。
但那個輪廓——
「你畫的那個人,」陸司珩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小錘子,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,「是我吧?」
雨聲,風聲,蟬鳴聲。
一切都安靜了。
沈清歡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,指節發白。
她沒有回答。
徑直下了車,走進大門,沒有回頭。
身後,陸司珩靠在座椅上,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。
「司機,走吧。」
他低下頭,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沒發出的簡訊,收件人是「爺爺」:
「比我想像的還要有趣得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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