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,海城的天還沒完全亮透。
宋清歌已經坐在白露家的小陽台上,面前攤著一台舊筆記本電腦,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文檔和表格。晨光從東方漫上來,給她側臉鍍上一層薄薄的淡金色。
白露打著哈欠從臥室出來,看到她已經坐在那裡,愣了一下:「你幾點起的?」
「五點半。」
「瘋了吧你?」白露走過去瞄了一眼屏幕,「又是在整理沈家的那些資料?你昨天弄到凌晨兩點,今天五點半又起來,你不要命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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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清歌揉了揉酸澀的眼睛,端起早就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:「還有一些帳目對不上,我想趁著思路清楚的時候再理一遍。」
白露看著她眼底的青黑,心疼得直嘆氣:「陸硯舟不是請了專業的財務團隊在查嗎?你幹嘛把自己逼這麼緊?」
「多一個人多一分力。」宋清歌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,聲音平靜卻堅定,「這是宋家的事,我不能把所有擔子都壓在他身上。」
話音剛落,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低頭一看——陸硯舟發來的消息:「七點樓下接你,今天去見當年沈鶴亭的私人助理,他手裡可能有帳外帳的備份。」
宋清歌快速回覆:「好。」
白露湊過來瞄了一眼,嘖嘖兩聲:「你們倆現在這配合,比當年談戀愛的時候還默契。」
宋清歌沒接話,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。
【七點·白露家樓下】
陸硯舟的車準時停在樓下,黑色邁巴赫,低調又囂張。
宋清歌拉開車門坐進去,發現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杯熱咖啡和一個牛皮紙袋。
「早餐。」陸硯舟單手握著方向盤,目不斜視,「路上吃,時間有點緊。」
宋清歌打開紙袋,裡面是一個溫熱的可頌和一盒洗好的草莓。
草莓。
她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前幾天小滿想吃草莓她捨不得買。這件事她只跟白露提過一句,不知道怎麼就傳到了他耳朵里。
「怎麼了?」陸硯舟見她沒動,側頭看了一眼。
「沒什麼。」宋清歌垂下眼,拿起一顆草莓咬了一口,很甜,甜得她鼻子有點酸,「謝謝。」
陸硯舟沒說話,發動了車子。
車裡安靜下來,只有引擎低沉的聲音和導航偶爾的提示音。
宋清歌一邊吃早餐一邊翻看手機里的資料,陸硯舟一邊開車一邊用藍牙耳機打電話,安排的都是一些她聽不懂的商業術語和法務流程。
兩人各忙各的,誰都不打擾誰,但車裡的氛圍卻意外地和諧。
到第一個紅燈路口,陸硯舟掛了電話,側頭看她一眼:「沈鶴亭那個私人助理叫孫志明,跟了他十二年,沈鶴亭所有見不得光的事他都知道。三年前他突然辭職消失了,周牧查到他現在住在城郊一個鎮上,開了家小超市。」
宋清歌把最後一口可頌咽下去,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孫志明的資料:「他為什麼辭職?」
「說法是身體不好想回老家休養。」陸硯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,「但我查到他辭職前一個月,沈鶴亭帳上有一筆三百萬的支出,備註是『補償金』,收款方是一個境外帳戶。孫志明辭職後第三天,他老婆名下多了一套房產。」
宋清歌立刻明白了:「封口費。」
「大概率是。」陸硯舟踩下油門,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,「他知道的太多了,沈鶴亭不敢用他,又不敢動他,只能花錢買個心安。」
「那他會願意作證嗎?」
「不一定。」陸硯舟的眼神很冷靜,「但我們可以給他一個更好的選擇——不是封口,是自保。沈鶴亭一旦出事,他作為知情人很可能被牽連。主動作證和被動調查,性質完全不同。」
宋清歌點了點頭,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,把孫志明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簡明的檔案。
陸硯舟瞟了一眼她的屏幕,眉頭微挑:「你整理資料的效率比我那個團隊還高。」
「大學的時候你又不是不知道,小組作業的PPT哪次不是我做的?」宋清歌頭都沒抬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自知的熟稔。
陸硯舟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那絲笑意很淡,轉瞬即逝,但眼底的冰層確實裂開了一道縫。
【城郊·孫志明的超市】
上午九點,車子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鎮街邊。
超市不大,門面有些舊了,招牌上的字褪了色。孫志明穿著一件灰色polo衫,正蹲在門口整理紙箱,皮膚曬得黝黑,和當年照片裡那個西裝革履的精英判若兩人。
陸硯舟和宋清歌下車,走到他面前。
孫志明抬頭看到兩人,手裡的紙箱掉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「你們是誰?」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,很快又恢復了鎮定,「買東西進店裡。」
「孫先生,我們想跟你談談沈鶴亭的事。」陸硯舟開門見山,語氣平淡卻自帶壓迫感,「方便借一步說話嗎?」
孫志明的臉色瞬間變了,他猛地站起來,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: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,我不認識什麼沈鶴亭,你們找錯人了。」
「孫先生。」宋清歌開口了,聲音很輕很柔,卻莫名讓人沒辦法忽視,「我叫宋清歌,宋遠航的女兒。」
孫志明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當然知道宋遠航——沈鶴亭當年設計陷害的人,海城商界誰不知道?
「宋小姐,我……」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「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,你們走吧。」
「你三年前突然辭職,沈鶴亭給了你三百萬封口費,你用那筆錢給你老婆買了房。」宋清歌看著他,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湖,「這些事,你覺得沈鶴亭會希望你被警方問話嗎?」
孫志明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陸硯舟微微側頭,看了宋清歌一眼。
她說話的方式很聰明——不是威脅,不是懇求,而是陳述事實,讓對方自己權衡利弊。
這種談判技巧,不像是一個設計師會有的。
她在沈家那五年,到底經歷了多少?
「進來吧。」孫志明沉默了足足半分鐘,終於像是泄了氣的皮球,轉身推開超市的玻璃門,「裡面說。」
小超市後面有一間簡易辦公室,三個人坐下來,空氣有些沉悶。
陸硯舟沒有繞彎子,直接把周牧整理的部分證據複印件推到孫志明面前:「孫先生,沈鶴亭的事遲早要翻出來。他當年陷害宋家、侵吞宋家資產、還涉及一樁命案,這些事你不可能完全不知情。」
孫志明看著桌上那些文件,額頭開始冒汗。
「我不需要你現在就做決定。」陸硯舟的聲音不疾不徐,「但我需要你明白兩件事。第一,沈鶴亭保不住你,他自身都難保。第二,主動配合和被動調查,性質完全不同。我的律師可以幫你爭取證人豁免。」
孫志明低著頭,雙手交握在膝蓋上,指節用力到泛白。
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。
宋清歌一直沒有說話,她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,看著孫志明的表情變化。
她知道這種感覺——被人逼到牆角、走投無路的感覺。
所以她不想再逼他。
「孫先生。」她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溫和,「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顧慮,擔心家人,擔心自己的安全。這些我們都可以想辦法解決。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明白——」
孫志明抬起頭看她。
「沈鶴亭手上有人命。」宋清歌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很清晰,「如果他逍遙法外,可能會有更多人受害。你不需要為你老闆做過的事負責,但你手裡的信息,可能能阻止更多悲劇發生。」
孫志明的眼眶突然紅了。
他低下頭,聲音沙啞:「宋小姐,我對不起你爸。」
宋清歌愣住了。
「當年沈鶴亭讓我在宋家的項目文件上做手腳,我是經手人之一。」孫志明的聲音開始發抖,「我知道那會讓宋家背上多大的債,但我還是做了。後來你爸被逼得走投無路,我良心不安,去找沈鶴亭說不幹了,他就給了我那筆錢,讓我滾出海城。」
他抬起頭,眼眶通紅:「我這些年每天晚上都睡不好,總夢到宋總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忘恩負義。宋總當年對我那麼好,我……」
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。
宋清歌的鼻子也酸了,但她沒有哭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紙巾盒推到孫志明面前:「孫先生,過去的事沒辦法改變了。但如果你願意站出來說出真相,我爸他會原諒你的。」
孫志明接過紙巾,擦了擦眼睛,沉默了許久。
最後,他點了點頭:「給我幾天時間,我把所有知道的都寫下來。」
陸硯舟和宋清歌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那個字——成了。
【返程路上·車內】
車子駛離小鎮,車窗外的風景從零落的民房漸漸變成林立的高樓。
宋清歌靠在副駕駛座上,整個人看上去有些疲憊,但精神狀態很好。
「你今天說得很好。」陸硯舟忽然開口。
「什麼?」
他的視線落在前方的道路上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「你沒有逼他,而是讓他自己選擇。這種分寸感,不是誰都有的。」
宋清歌垂下眼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安全帶:「在沈家五年,別的沒學會,看人臉色倒是學會了。」
陸硯舟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。
每次她輕描淡寫地提起那五年,他心裡就像被人拿鈍刀慢慢割。
「以後不用看了。」他的聲音有些生硬。
宋清歌側頭看他,不明所以。
「在我面前,你什麼臉色都不用看。」陸硯舟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措辭,「你想笑就笑,想哭就哭,想發火就發火。不用忍,不用裝。」
宋清歌怔住了。
車裡安靜了幾秒,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聲響。
「……好。」她的聲音有些啞,轉過頭看向窗外,假裝在看風景。
但車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,嘴角彎了彎,彎得很明顯,藏都藏不住。
陸硯舟從餘光里看到玻璃上的倒影,唇角的弧度終於不加掩飾地揚了起來。
【陸硯舟的公寓·傍晚】
處理完孫志明的事,陸硯舟沒有直接送宋清歌回白露家,而是拐了個彎,把車開到了自己的公寓樓下。
「小滿呢?」他一邊解安全帶一邊問。
「白露幫我去幼兒園接了,現在在她家玩。」宋清歌跟著下車,「怎麼了?」
「上去拿點東西。」陸硯舟按下電梯,「上次你說小滿喜歡吃的那種進口餅乾,我讓人買了一箱,你帶回去。」
宋清歌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了,但看到他一臉「你敢拒絕試試」的表情,很識趣地把話咽了回去。
電梯到了頂樓,門打開,玄關的燈是亮著的。
陸硯舟皺了皺眉——他出門前明明關了燈。
「爸爸!」
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從客廳方向傳來,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走廊盡頭飛奔過來,一頭扎進陸硯舟懷裡。
陸硯舟愣了一下,低頭看著懷裡仰著小臉對他笑得燦爛的小滿,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:「你怎麼在這?」
「白露阿姨送我來的!」小滿得意地晃著腦袋,「她說媽媽跟你出去了,讓我在這裡等。阿姨還給叔叔買了水果,放在冰箱裡!」
陸硯舟看了一眼跟在後面走出來的白露。
白露聳了聳肩,一臉無辜:「反正你們也要回來,我就順便把小滿帶過來了。怎麼,不歡迎啊?」
陸硯舟沒說話,彎腰抱起小滿,走進客廳。
白露湊到宋清歌耳邊,壓低聲音:「我這是在給你們創造家庭氛圍,懂不懂?」
宋清歌瞪了她一眼,但眼底藏著一絲無奈的笑。
客廳里,小滿已經拉著陸硯舟坐到沙發上,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幼兒園的趣事。陸硯舟聽得很認真,偶爾點頭或者「嗯」一聲,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宋清歌站在餐廳和客廳之間的過道上,看著這一幕,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五年前她無數次幻想過這樣的畫面——他在家,孩子在鬧,她在旁邊看著。
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實現了。
「媽媽!」小滿忽然從沙發上跳下來,跑到她面前,小手拉住她的手,神秘兮兮地說,「我送你一個禮物!」
「什麼禮物?」
「你閉上眼睛!」
宋清歌笑著閉上眼睛。
小滿拉著她往前走,嘴裡念叨著「注意腳下哦,別摔了」,走了大概十幾步,停了下來。
「好了!睜開!」
宋清歌睜開眼,怔住了。
客廳正中央那面原本空白的牆上,掛著一幅畫。
畫紙很大,一看就是從陸硯舟書房裡翻出來的A3列印紙。畫上是三個人——一個高個子男人,一個長頭髮女人,中間牽著一個小女孩。
男人穿著黑西裝,表情被畫成了一個彎彎的笑臉,頭髮被塗成了黑色,旁邊歪歪扭扭寫著「爸爸」兩個字。
女人穿著紅裙子,長發飄飄,旁邊寫著「媽媽」。
中間的小女孩穿著粉色連衣裙,扎著兩個小揪揪,上面寫著「小滿」。
三個人頭頂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太陽,太陽有笑臉,光芒用黃色的蠟筆塗得滿滿的。
畫的右下角,是小滿歪歪扭扭的簽名,還有一個日期。
宋清歌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「這是你畫的?」她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「嗯!」小滿驕傲地挺起小胸脯,「今天在幼兒園美術課畫的!老師說要把最喜歡的人畫在一起!我最喜歡媽媽和叔叔,所以我把你們都畫上啦!」
她轉過頭看向陸硯舟,小臉紅撲撲的:「爸爸,我可以把畫掛在你們家嗎?老師說畫要掛在最喜歡的地方!我最喜歡爸爸家!」
宋清歌下意識想說什麼,卻被陸硯舟搶先了一步。
「可以。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宋清歌注意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小滿高興得原地蹦了起來:「耶!爸爸最好啦!」
她踮起腳尖,想把畫掛得更高一些,但夠不著。
陸硯舟走過去,從她手裡接過畫,認真地貼在了牆的正中央。
他退後兩步,歪著頭看了看,又把畫往左挪了一厘米,再退後兩步,點了點頭。
「可以了嗎?」小滿仰頭問。
「可以了。」陸硯舟說,「掛得很好。」
小滿滿意地拍了拍手,然後跑到沙發旁,從茶几上抓起一盒草莓,心滿意足地吃了起來。
宋清歌站在那幅畫前,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陸硯舟。」她輕聲叫他。
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