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家的客廳,深夜十一點。
小滿已經在臥室睡著了,粉嫩的小臉上還掛著甜甜的笑,嘴裡嘟囔著夢話:「叔叔……冰淇淋……」
宋清歌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,手邊放著一杯白露睡前給她倒的熱牛奶,現在已經完全涼透了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,長發隨意挽在腦後,素麵朝天的臉上帶著疲憊,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明亮。
門鈴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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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清歌愣了一下,看了看牆上的鐘,快十二點了,誰會這個時間來?
她起身走到門口,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,心臟猛地一跳。
陸硯舟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風衣,領口微微敞開,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,整個人站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,身影頎長而孤寂。
宋清歌猶豫了兩秒,還是打開了門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怕吵醒白露和小滿,「這麼晚了……」
陸硯舟沒有回答,直接跨進門內,順手把門關上。
他站在玄關處,低頭看著她,目光幽深而熾烈,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,表面平靜,底下暗流洶湧。
「我有事要跟你說。」他的聲音有些啞,像是抽了很多煙,又像是忍了很久。
宋清歌退後一步,給他讓出位置:「去陽台說吧,別吵醒她們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陽台上,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涼意。
白露家住在十二樓,從陽台望出去,海城的夜景盡收眼底。萬家燈火像星河倒映在地面,繁華而遙遠。
陸硯舟靠在陽台的欄杆上,從口袋裡掏出煙盒,抽出一支,想了想又塞了回去。
「戒了?」宋清歌問。
「小滿說抽菸不好。」他答得自然。
宋清歌心裡一暖,沒接話。
沉默了片刻,陸硯舟開口了,聲音低沉而認真:「周牧查到了更多東西。」
宋清歌的手指微微蜷縮:「什麼?」
「當年陷害宋家的幕後黑手是沈鶴亭。」陸硯舟側過臉看她,目光不閃不避,「他不只是設局吞併宋家的資產,還涉及一樁命案——當年向你爸舉報公司內部問題的那個高管,不是車禍意外,是被人滅口的。」
宋清歌的臉一瞬間變得煞白。
她張了張嘴,發不出聲音。
「證據鏈基本完整了。」陸硯舟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,「資金流向、轉帳記錄、涉案人員的口供,周牧已經拿到了八成。剩下的兩成,需要從沈鶴亭身邊的人入手。」
「你……」宋清歌的聲音在發抖,「你跟我說這些,是什麼意思?」
陸硯舟轉過身,面對著她,雙手撐在欄杆上,將她半圈在懷裡。
距離很近,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。
「我要幫宋家翻案。」他一字一頓,「讓沈家付出代價。」
宋清歌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她猜到他會這麼說,但親耳聽到,心裡還是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。
「不行。」她想都沒想就拒絕了,聲音急促而堅決,「陸硯舟,你不能這麼做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沈鶴亭不是你能隨便動的!」宋清歌的情緒有些激動,眼眶泛紅,「他在海城經營了三十年,跟政商兩界盤根錯節,你知道扳倒他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嗎?你現在的地位來之不易,我不想——」
「你不想連累我?」陸硯舟接過她的話。
宋清歌咬著唇,別過臉去,不讓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淚光。
「宋清歌。」陸硯舟抬起手,捏住她的下巴,輕輕將她的臉轉過來,逼她與自己對視,「你是不是又要一個人扛?」
他問得很平靜,但眼底翻湧著風暴。
宋清歌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無聲地滑過臉頰,滴落在他手指上。
「我不想連累你。」她的聲音支離破碎,「五年前我已經連累你一次了,你恨了我五年,我不想再——」
「我沒有恨你。」
「你有。」宋清歌搖頭,淚水飛濺,「重逢那天你看我的眼神,我記得。」
陸硯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那天在街頭偶遇,他親眼看到她被沈懷瑾掃地出門、狼狽不堪的樣子。他心裡確實有快意,有譏諷,有恨。
可更多的,是疼。
「那時候我不知道真相。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我以為你真的是因為錢才離開我,以為你嫁給了沈懷瑾是貪慕虛榮。」
宋清歌閉上眼睛,淚水從眼角滑落。
「現在我知道了。」陸硯舟的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,擦去淚痕,「你這些年受的苦,都是因為我當初太沒用。」
「不是……」宋清歌搖頭,「跟你沒關係,是我自己的選擇。」
「你的選擇?」陸硯舟的聲音突然拔高,帶著壓抑的怒意,「宋清歌,你為了救家族犧牲自己,你以為這是你的選擇,可你知道這個選擇背後是什麼嗎?是沈鶴亭布的局!你從頭到尾都是被算計的!」
「你以為你是在救宋家,其實你跳進了沈鶴亭挖好的陷阱。」陸硯舟的聲音很沉,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她心上,「他陷害宋家,讓你爸背上巨額債務,逼得你們宋家走投無路,然後假惺惺地提出聯姻——不是因為他們沈家好心,是因為他要吞併宋家的資產!」
「別說了……」宋清歌捂住耳朵,整個人開始發抖。
「沈懷瑾需要一段婚姻堵住外界的嘴,你只是一個工具。」陸硯舟沒有停,他必須讓她知道全部的真相,「五年後沈家把宋家的資產吞得差不多了,你的利用價值也沒了,所以沈懷瑾翻臉不認人,讓你淨身出戶。」
「夠了!」宋清歌哭喊著,雙手捂著耳朵,蹲了下去。
她縮成一團,肩膀劇烈地顫抖,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,把自己蜷縮在最安全的姿勢里。
陸硯舟蹲下來,與她平視。
他伸出手,輕輕拉開她捂著耳朵的手,握在掌心裡。
「宋清歌,你聽我說。」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柔,像怕嚇到她一樣,「這些不是你的錯,你不需要一個人扛。」
宋清歌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
她的眼睛紅腫得厲害,鼻尖也是紅的,整個人看上去狼狽至極,與五年前那個明艷動人的女孩判若兩人。
可她依然是他心裡最珍貴的人。
「我幫你翻案,不只是因為你。」陸硯舟認真地看著她,目光坦蕩而堅定,「沈鶴亭犯了法,手上有人命,這種人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。我手上的證據足夠讓他坐牢,這只是時間問題。」
宋清歌啜泣著,說不出話。
「但我需要你的配合。」陸硯舟繼續說,「有些證據需要從沈家內部拿到,你畢竟在沈家待了五年,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信息。」
宋清歌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她擦了擦眼淚,抬起頭看著陸硯舟,聲音沙啞卻清晰:「你真的要這麼做?」
「真的要。」
「你不怕?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沈鶴亭反撲,怕他動你,動陸氏。」宋清歌一眨不眨地看著他,「他有的是手段,你不能低估他。」
陸硯舟的嘴角微微上揚,那是一個帶著幾分冷厲、幾分篤定的笑。
「五年前的我,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。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「但現在,他不是我的對手。」
宋清歌看著他眼底那抹近乎狂妄的自信,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這個男人變了。
五年前的陸硯舟,沉默、內斂、隱忍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五年後的他,依然是那把刀,但已經出鞘,鋒利、張揚、不可阻擋。
「你確定?」她的聲音還在發抖。
「確定。」陸硯舟伸出手,掌心朝上,放在她面前,「宋清歌,五年前我沒能力保護你,讓你一個人扛了所有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。
「現在,誰也不能欺負你。」
宋清歌的眼淚再次決堤。
她緩緩伸出手,放在他的掌心裡。
他的手立刻合攏,緊緊握住她的,力度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。
「好。」宋清歌的聲音在顫抖,但眼神是堅定的,「我們一起。」
陸硯舟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,心裡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伸手,將她拉進懷裡,抱得很緊很緊。
宋清歌把臉埋在他胸口,哭得渾身發抖,手指緊緊攥著他風衣的衣襟。
她哭了很久,陸硯舟就抱了她很久。
夜風從陽台上吹過,帶走了她的哭聲,只留下遠處城市微弱的喧囂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宋清歌的哭聲漸漸小了,變成偶爾的抽噎。
陸硯舟低頭,下巴抵在她頭頂,聲音悶悶的:「哭夠了?」
「……嗯。」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,悶悶的,帶著鼻音。
「那回去睡覺,明天開始幹活。」
宋清歌從他懷裡抬起頭,眼睛腫得像核桃,鼻子紅紅的,樣子很狼狽,但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。
「你這個人……」她吸了吸鼻子,「明明是在幫人,說話卻像在催債。」
陸硯舟看著她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他抬起手,用袖子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,動作笨拙卻溫柔。
「因為我不會說好聽的話。」他說,「但我做的事,從來不會食言。」
宋清歌看著他,心裡湧起一股暖流,慢慢衝散了剛才的悲傷和恐懼。
她相信他說的話。
「陸硯舟。」她輕聲叫他。
「嗯?」
「謝謝你。」
陸硯舟看著她,目光深沉而溫柔。
「不用謝。」他說,「這是我欠你的。」
陽台上的夜風又吹過來,帶著微涼的氣息。
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手還牽著,誰都沒有鬆開。
客廳里,白露臥室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。
白露透過門縫看了一眼陽台上並肩而立的兩個人,嘴角慢慢翹起來,悄悄把門關上了。
她拿起手機,給宋清歌發了一條微信:
「陽台上的風景好看嗎?」
兩秒後,宋清歌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,臉刷地紅了,慌慌張張地把手機塞回口袋。
陸硯舟瞥了一眼她通紅的臉,淡淡問:「怎麼了?」
「沒、沒什麼。」宋清歌低下頭,耳朵尖都紅了,「白露……白露說她睡了,讓我們小聲點。」
陸硯舟看了一眼白露臥室的方向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什麼都沒說。
「那我回去了。」他說,「明天上午我來接你,去見一個人。」
「見誰?」
「當年被你爸開除的那個高管。」陸硯舟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「他是沈鶴亭安插在宋家的內線,也是沈鶴亭陷害宋家的關鍵證人。只要他肯開口,沈鶴亭就跑不掉了。」
宋清歌愣了一下:「那個人……我聽我爸提起過,當年我爸查出他受賄的證據,把他開除了。但他後來消失了,我爸一直找不到他。」
「周牧找到了。」陸硯舟說,「他躲在鄰省一個小縣城裡,這些年過得不好。只要我們給的條件合適,他應該願意作證。」
宋清歌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:「好,我跟你去。」
陸硯舟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一絲讚賞。
剛才還哭得像個小姑娘,轉眼就冷靜下來了。
他的宋清歌,從來不是只會哭的人。
「晚安。」他說。
「晚安。」
陸硯舟轉身要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著她。
宋清歌站在陽台門口,客廳的光從她身後照出來,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。
「宋清歌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什麼。
「嗯?」
「以後別再說『不想連累我』這種話。」
宋清歌愣了一下。
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」陸硯舟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「從來都是。」
說完,他轉身大步離開了,風衣的下擺在夜風中翻飛。
宋清歌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眼眶又紅了。
但這一次,是暖的。
她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把臉埋進手心裡,嘴角卻慢慢揚了起來。
客廳里,白露臥室的門又開了一條縫。
「走了?」白露探出腦袋。
宋清歌嚇了一跳:「你不是說睡了嗎?」
「騙你們的,給你們創造二人世界呢。」白露笑嘻嘻地走出來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「喲,眼睛哭成這樣,他欺負你了?」
宋清歌搖頭,聲音還帶著鼻音: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是感動哭了?」白露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,遞給她一盒紙巾,「來,擦擦,明天還要去見人呢,別頂著一雙核桃眼。」
宋清歌接過紙巾,突然想起什麼,問:「白露,你覺得……我應不應該讓他幫我?」
白露翻了個白眼:「你這問題問得我好想打你。」
「我是認真的。」
「我也是認真的。」白露收了笑,認真地看著她,「宋清歌,你一個人扛了五年,扛夠了吧?現在有人願意跟你一起扛,你還要把人推開?」
宋清歌沉默了。
「人這一輩子,能遇到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不容易。」白露握了握她的手,「五年前你為他好所以推開他,結果呢?你們兩個都痛苦了五年。現在你還想重來一次?」
宋清歌搖頭。
「那就對了。」白露拍了拍她的手,「別再推了,再推就真把人推沒了。」
宋清歌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心裡那枚被攥得發熱的鑰匙——那是陸硯舟剛才偷偷塞給她的,她家的門禁卡。
她握緊了,指節泛白。
這一次,不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