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藥退去之後她迷迷糊糊地睜了幾次眼,又沉沉地睡過去,每次醒來都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,費力,緩慢。最後一次睜眼的時候,她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,白色的,亮得有些刺眼。她眨了眨眼,慢慢轉過頭,看到了床邊趴著睡著了的宋清歌。
女兒的頭髮散在胳膊上,半邊臉埋在手臂里,眉頭微微皺著。她瘦了,比上次見面時瘦了很多,顴骨凸出來了,下巴尖尖的,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會斷。蘇桂蘭看著女兒,鼻子一酸,眼眶慢慢地紅了。她想起自己躺在手術台上的時候,麻醉前最後一個念頭是——我要是下不來了,清歌怎麼辦?她沒有辦完的事太多,欠女兒的太多,這輩子還不完了。
宋清歌感覺到什麼,猛地抬起頭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叫了一聲「媽」。看到母親睜著眼睛正看著自己,那根緊繃了好幾天的弦一下子鬆了,眼淚涌了上來。
「媽,你醒了。疼不疼?我去叫醫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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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疼。」蘇桂蘭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看著女兒哭紅的眼眶用盡全力握了握宋清歌的手指。「別哭,媽沒事。」
宋清歌擦了擦眼淚站起來去叫醫生。醫生來檢查了各項指標,說恢復得不錯,沒有併發症,好好休養就行。宋清歌謝過醫生,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好幾下才把眼淚忍回去,然後掏出手機給陸硯舟發了一條消息——「我媽醒了,手術很成功。」
消息發出去不到三秒就顯示已讀了。很快回復過來——「我一會兒過來。」
宋清歌看著那行字打了一行「你不用特意跑一趟」,打了又刪掉,打了「好」發過去。她收起手機回到病房,蘇桂蘭正睜著眼睛看著窗外,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冬天的海城總是這樣。
「媽,餓不餓?醫生說可以喝點粥了,我去買。」
「不急。清歌,你過來。」蘇桂蘭拍了拍床邊示意她坐下,宋清歌在床邊坐下來握住母親的手。蘇桂蘭看著她,目光從她的眉眼移到她的臉頰,從臉頰移到她消瘦的肩膀,那目光里有心疼、有愧疚,還有宋清歌看不懂的東西。
「手術費多少錢?」
「媽你就別操心這個了。」
「誰出的?」
宋清歌沉默了片刻。「一個朋友。」
宋桂蘭看著女兒躲閃的眼神,沒有再問。走廊里傳來腳步聲,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緊不慢。那腳步聲在病房門口停了一下,然後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陸硯舟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,一隻手提著果籃,另一隻手拎著一個保溫袋。他的頭髮有些亂,像是從什麼地方匆匆趕來的。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來,目光越過宋清歌落在病床上的蘇桂蘭身上,表情平靜但微微抿著嘴唇。
宋清歌站起來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母親一眼。
陸硯舟走進來把果籃和保溫袋放在床頭柜上,然後轉向病床,微微彎了彎腰。「阿姨,您好。我是陸硯舟。」
蘇桂蘭看著他,看著這個站在女兒身邊的年輕人,高高的,瘦瘦的,眉眼清俊,穿著得體,看起來比電視上年輕一些。她在新聞上見過這張臉,也在宋清歌大學時帶回家的那張照片上見過這張臉。照片上他還是個學生,穿著白襯衫站在櫻花樹下,笑容淡淡的。現在他穿著羊絨大衣站在病房裡,已經是海城首富了。但他的眼睛沒變,看宋清歌的時候那種光沒變。
「你就是硯舟。」蘇桂蘭的聲音還很虛弱,但這四個字說得很清楚。
「是。」陸硯舟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和宋桂蘭平視。「阿姨,您剛做完手術,別多說話。我就是來看看您,等您身體好些了,再說別的。」
蘇桂蘭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有種東西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,想起了那個跪在女兒面前求她答應沈家婚事的夜晚,想起了女兒穿著白色婚紗站在鏡子前,想起了這五年每次給女兒打電話聽到她說「媽我挺好的」時心裡那種刀割一樣的疼。她的手在被子上摸索著伸出來。陸硯舟頓了一下,把手伸過去握住了她的手。那隻手握著他的時候力氣不大,但很緊。
「硯舟,對不起。之前是我們對不起你。」蘇桂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,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。眼眶紅了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淌進枕頭裡。「是我們老糊塗了,是我們害了清歌。你跟她那麼好,是我們把她從你身邊搶走了。」
「媽,別說了。」宋清歌的眼淚又涌了上來。
「你讓媽說。媽憋了五年了。」蘇桂蘭看著陸硯舟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。「你不知道她在沈家過的什麼日子。她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們,每次打電話都說過得好。可我是她媽,我能不知道嗎?她瘦了,瘦了好多,聲音也不對。她以為她騙得了我,我什麼都知道。」蘇桂蘭閉了閉眼,淚從眼角淌下來。「可我不敢說。我不敢問她過得怎麼樣,我怕她說實話,怕她說過得不好,怕她說她後悔了。是我讓她嫁的,是我逼她答應的。我對不起你,更對不起她。」
陸硯舟握著她的手,那隻乾瘦的、布滿老年斑的手。
「阿姨,」陸硯舟開口了,聲音不大但很穩,握著蘇桂蘭的手微微收緊了。「過去的事不提了。都過去了。」
蘇桂蘭看著他,眼淚流得更凶了。「你不怪我們?」
「不怪。我知道你們也是沒辦法。」
蘇桂蘭的嘴唇在發抖,她想說謝謝,想說對不起,想說請你對清歌好一點。她什麼都說不出來,只是握著陸硯舟的手不鬆開。
宋清歌站在旁邊,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。她看著母親躺在病床上握著陸硯舟的手哭,看著陸硯舟坐在那裡被母親握著沒有抽回來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他握著蘇桂蘭的那隻手手背上青筋暴起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病床上,落在三個人之間。窗外海城灰濛濛的天,雲層裂開了一道縫,透出一線淡淡的金色。
蘇桂蘭哭累了,又沉沉地睡了過去。她的手還握著陸硯舟的手指,睡夢中也沒有鬆開。陸硯舟沒有抽手,就那樣坐在椅子上,任她握著。宋清歌走過去想把母親的手掰開,陸硯舟搖了搖頭。
「讓她握著。」
宋清歌在他旁邊坐下來,看著他被握著的那隻手,看了幾秒。「你不用這樣。」
「我沒有刻意怎樣。她心裡不好受,讓她握著吧。」
陸硯舟轉過頭看著她,她的眼眶還紅著,鼻尖也紅著,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。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睫毛上的淚。宋清歌沒有躲,她看著他,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床頭櫃的距離,柜子上放著她倒的溫水和他帶來的果籃。陽光從他們中間穿過,照在白色的牆壁上。
「謝謝你來。」宋清歌的聲音很輕。
「不用謝。」
「手術費的事——」
「也說過了,不用謝。」
宋清歌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兩個人的目光在陽光里交匯,像兩條河流終於流到了同一片平原,不再湍急,不再洶湧,只是安安靜靜地匯在一起。
病房裡安靜下來了,監護儀的滴滴聲規律的、平穩的,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。蘇桂蘭睡著了,陸硯舟坐在椅子上被她的手握著,宋清歌坐在他旁邊,三個人在午後的病房裡構成了一幅奇異的畫面——沒有爭吵,沒有質問,沒有解釋,只有一個還在昏迷邊緣的母親、一個終於放下鎧甲的女兒、和一個等了五年終於等到這一刻的男人。
窗外的陽光從這頭移到那頭,走廊里的腳步聲來來去去。陸硯舟的手機震了兩次,他沒有接。宋清歌的手機也震了,是白露發來的消息問需不需要給小滿做飯。宋清歌回復「做吧」,然後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在桌上。
「小滿呢?」陸硯舟問。
「這兩天都是白露幫我看著她。」
「晚上我去接她,讓她來看看外婆。」
宋清歌看著他,「你晚上還有會吧。」
陸硯舟看著她的眼睛。「會可以推。」
宋清歌沒有再說話。病房裡又安靜了下來,安靜得能聽到輸液管里藥水滴落的聲音。蘇桂蘭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鬆開了握著陸硯舟的手,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。陸硯舟把手收回來,活動了一下被握得發僵的手指,指節咯咯地響了幾聲。宋清歌看著他的手指,「我媽握得很緊吧?」
「嗯。」
「她當年不同意我嫁沈懷瑾。是我爸跪下來求我,我媽也跟著跪了。她心裡一直過不去這個坎。」宋清歌停了一下。「她覺得是她毀了我。」
「不是她的錯。誰都沒有錯。是那個局,設局的人才有錯。」陸硯舟的語氣很平。
宋清歌看著他,想說謝謝,想說對不起,想說你真的不怪我嗎。這些話在她喉嚨里轉了一圈又一圈,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陸硯舟像是看懂了她的眼神,「不急,我們有的是時間。」
宋清歌別過臉去看著窗外,窗外那線金色越來越寬,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的光鋪在海城灰濛濛的天際線上。她靠在椅背上和陸硯舟並肩坐著,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交疊的影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