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從陽台進來之後,便去廚房端著切好的水果走到客廳,把果盤放在茶几上,小滿抓了一塊蘋果塞進嘴裡,嚼得咔嚓咔嚓響。陸硯舟蹲在玩具堆旁邊,正被小滿指揮著拆一個複雜的拼圖盒子。白露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宋清歌一眼,什麼也沒說。
一直到下午陸硯舟走了,小滿玩累了睡午覺了,白露才敲了宋清歌的房門。
宋清歌正坐在床邊疊小滿的衣服。白露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疊衣服的動作——把一件小衛衣鋪平,折袖子,折下擺,翻過來,方方正正的,稜角分明。疊得太整齊了,整齊到像是在用疊衣服這件事來讓自己不要去想別的。
「他跟我說了。」白露開口了。
宋清歌的手頓了一下,沒有抬頭。「說什麼了?」
「說他想娶你。」
那件小衛衣被疊成了一個過於規整的方塊,宋清歌把它放在已經疊好的一摞衣服最上面,動作很慢。然後她拿起另一件,鋪平,折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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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怎麼說的?」宋清歌的聲音很平。
「我問他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你。他說——我愛的一直是她,以前是,現在是,以後也是。」
宋清歌的手指按在那件小裙子上,停住了,指節泛白。白露看著她低頭沉默了好久,那件小裙子的面料被她攥出了褶皺。
「清歌,你怎麼想?」
宋清歌把那件小裙子放下,抬起頭看著白露。
「露露,我不配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但是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「他現在是海城首富。他住頂樓公寓,出門有司機,談的是幾個億的項目。我算什麼?一個離過婚的女人,帶著一個孩子,連份正經工作都沒有。我配不上他。」
「誰說的?」白露的聲音高了半度,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。「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的。他要覺得你配,你就配。他要覺得你不配,你就是天天穿名牌住別墅他也不稀罕。你覺得他是那種會在乎門當戶對的人嗎?」
「他不在乎門當戶對,」宋清歌說,「可我在乎。我不能讓別人說——『陸硯舟娶了一個給別人養過孩子的女人』。他的名聲,不能因為我有一點瑕疵。」
白露張了張嘴,想反駁,但不知道該怎麼反駁。她了解宋清歌,這個女人可以為了家人犧牲自己,可以為了女兒咬牙硬撐,可以為了保護愛的人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,低到塵埃里。但她從來不會為了自己爭取什麼,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配。這五年已經把她的自信磨沒了,把她的驕傲磨沒了。
手機響了,打斷了白露的話。宋清歌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是父親宋遠航。她接起來,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急促而慌張,旁邊有護士在喊人的背景音,推車的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。
「清歌,你媽突然暈倒了,醫生說情況不好,可能要做手術。你趕緊來醫院吧。」
宋清歌的手機從手裡滑落,掉在床上彈了一下,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。她彎腰撿起來,手指在發抖,白露已經站起來了。
「走,我開車送你去醫院。」
白色的走廊,慘白的燈光,消毒水的味道,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場景。手術室的門緊閉著,門上的紅燈亮著,「手術中」三個字刺眼得像一把刀。宋遠航坐在長椅上,佝僂著背,雙手撐在膝蓋上,頭低著,肩膀在微微發抖。他比幾個月前更老了,頭髮更白了,臉上的皺紋更深了,整個人縮在那件舊夾克里,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。
宋清歌在父親旁邊坐下來,握住他的手。那隻手粗糙、冰涼、布滿老年斑。「爸,沒事的,媽會沒事的。」
宋遠航抬起頭看著女兒,眼眶紅了,嘴唇哆嗦了好久。「清歌,爸沒用。爸連你媽的手術費都拿不出來。你媽的醫保報不了多少,醫生說這次的手術是大手術,要十幾萬,爸的卡里只剩不到一萬塊了,爸去找醫生求情讓他們先做手術,醫生說醫院有規定不能墊付。清歌,爸真的沒用了。」
宋清歌握著父親的手,感受著那隻手的顫抖。她恨自己,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出來工作,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多接幾個訂單,恨自己為什麼攢不下錢。她不是沒有掙錢,掙的那些剛好夠付白露的房租、夠給小滿買衣服交學費、夠母女倆吃飯。她一分錢都多不出來。當媽的手術費擺在面前的時候,她和她爸一樣——拿不出來。
手術室的燈還亮著。宋清歌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,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。能借錢的人都翻了一遍,白露已經幫了她太多,她張不開嘴。大學同學幾乎沒有聯繫,聯繫了也未必借得到。手指在通訊錄上划過來划過去,停在一個名字上——「陸硯舟」。她沒有點開,退出了通訊錄鎖了屏幕。她不能向他開口,她已經在很多事情上依賴他了,她不能再欠他的。但她欠不欠的,已經由不得她了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銀行發來的消息,她點開一看——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轉帳收入200,000.00元。
宋清歌愣住了。二十萬,不多不少,剛好夠手術費。她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好幾秒,退出去看轉帳人信息,顯示的是「代發工資」,沒有名字。但她知道是誰。每一次她最需要錢的時候,總有一筆錢準時到帳。那個人從來不問她需不需要,從來不讓她開口,從來不在她面前提起這件事。
她給陸硯舟發了一條消息。「手術費的事,謝謝你。」
過了幾秒,回復來了。「是我想做,也是我該做。」宋清歌看著那行字,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,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,打了好幾個字又刪掉,最後只發了一個「嗯」。
她收起手機,去繳費窗口辦了手續。護士說手術已經開始了,讓家屬在外面等。她回到手術室門口在父親旁邊坐下來。
宋遠航看著她,「清歌,手術費哪來的?」
「借的。」
「借誰的?」
「一個朋友。」宋遠航張了張嘴又想問,宋清歌握了握他的手。「爸,你別問了。媽的手術最重要。錢的事我會處理,你不用操心。」宋遠航看著她,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淚。他點頭,沒有再問。
手術持續了四個多小時。燈滅的時候,宋清歌站起來腿已經麻了,扶著牆站穩。醫生走出來說手術很順利,病人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,沒有生命危險。宋遠航握著醫生的手說謝謝,嘴唇哆嗦著翻來覆去地說謝謝。宋清歌靠在牆上像被抽空了一樣慢慢地滑坐下來,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走廊里安靜下來了。護士推著病床出來,蘇桂蘭躺在上面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。宋清歌站起來走過去握住媽媽的手,那隻手很涼,但脈搏在跳,一下一下地。她握著那隻手跟著病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