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茂霖是在陸硯舟宣布解約後去找的陸硯舟。他沒有打電話,沒有讓秘書安排,直接帶著蘇晚棠到了陸氏大廈。前台攔不住他,六十多歲的人了,在商場摸爬滾打一輩子,什麼場面沒見過,但踏進陸硯舟辦公室的時候,他的臉色還是比平時灰敗了許多。
跟在身後的蘇晚棠,眼睛紅腫,妝容寡淡,和之前在漫咖啡里那個意氣風發、居高臨下的女人判若兩人。她站在父親身後沒有看陸硯舟,低著頭盯著地板,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。
陸硯舟坐在辦公桌後面,沒有站起來,也沒有請他們坐,抬頭看了蘇茂霖一眼,繼續簽手裡那份文件。
蘇茂霖站在那裡,沉默了很久,久到辦公室里的空氣都凝滯了。他看著陸硯舟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放下筆之後,開口了,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過的木頭。「陸總,今天來,是向你道歉。晚棠做的事我已經知道了,是她不對,蘇家沒有管教好她。陸氏和蘇氏合作這麼多年,從來沒有出過這麼大的紕漏。蘇氏願意承擔全部違約賠償,只希望陸總念在多年的交情上,不要因為這件事影響兩家的關係。」
陸硯舟靠在椅背上看著他,臉上沒有表情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,辦公室里只有那兩聲敲擊的聲響。「蘇總,你知道我最生氣的,不是她去找宋清歌。是你知道她去找了,沒有攔。是你知道她在背後封殺宋清歌,沒有管。是你默許她做的這一切。」
蘇茂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沒有否認。他沒法否認,因為陸硯舟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。
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,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超順暢
蘇晚棠站在父親身後,聽到這些話終於抬起了頭。她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,看著陸硯舟的眼神里有委屈、有不甘、有恨。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蘇鶴亭的手從身側伸過來攥住了她的手腕,力氣大得她吃痛,把話咽了回去。
「陸總,這件事蘇家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。晚棠從今天起不再參與蘇氏與陸氏相關的任何業務,她也不會再出現在宋清歌面前。」蘇茂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他看著陸硯舟那張年輕的臉,這五年眼睜睜看著這個年輕人從一介寒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。他輸得起錢,輸得起項目,但他輸不起蘇家在商界的根基。陸硯舟要的不是賠償,是態度,是蘇家低頭認錯的態度。
陸硯舟看了他一眼,目光移到蘇晚棠臉上。蘇晚棠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無聲地,從紅腫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。她沒有擦,嘴唇咬得發白。她恨,她恨宋清歌,恨陸硯舟,恨這個讓她顏面掃地的時刻,恨她父親不得不低頭認錯的屈辱。
「蘇小姐。」陸硯舟的聲音不高不低。「宋清歌是我女兒的母親,以前是,以後也是。我不希望你再出現在她的生活里,也不希望你以任何方式聯繫她,不要再有下次。」
這句話是最後的通牒。蘇晚棠站在那裡看著陸硯舟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,沒有厭惡,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——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漠然。她這個人,她的愛,她的恨,她所做的一切,在他眼裡都不重要。這個認知比任何羞辱都更讓她崩潰。
她轉身衝出了辦公室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急促而凌亂,像逃。
蘇茂霖看著女兒的背影,沒有追出去,站在原地閉了閉眼,臉上的皺紋更深了。
「陸總,晚棠還年輕,不懂事。希望陸總不要跟她一般見識。」
「蘇總,她三十一了,不小了。」陸硯舟的聲音平淡。「不是不懂事,是不想懂事。因為她覺得不管做了什麼,蘇家都能替她兜底。」他看著蘇茂霖。「這一次你兜不住了。回去告訴她,別再碰宋清歌。否則下次可就不那麼容易放過她了。」
蘇茂霖的臉色徹底白了。他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辦公室的門關上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陸硯舟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動,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蘇家道歉了,蘇晚棠崩潰了,他說了那些話,做了那些事,但他心裡並不痛快。因為不管他做什麼,那五年都回不去了。
另一邊,白露在手機那頭把事情說了一遍,語氣又快又急,帶著一種看爽劇時的興奮。宋清歌聽完沒有說話。
「清歌?你在聽嗎?」
「在聽。」
「你不高興嗎?蘇晚棠終於倒霉了,她欺負了你這麼久,活該。」
宋清歌靠在廚房的灶台邊,手裡的抹布滴著水,水滴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。她高興不起來。蘇晚棠倒霉了她應該高興的。
「清歌?你怎麼不說話?」
「沒什麼。小滿在叫我,我先掛了。」
宋清歌掛了電話,把抹布擰乾搭在水龍頭上,走出廚房。小滿坐在地毯上,面前攤著一張白紙和一堆彩色畫筆。她的手上沾滿了顏料,臉上也蹭了一道藍色的痕跡,正低著頭認真地畫著什麼,小嘴抿著,眉頭微皺,專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宋清歌走過去在小滿旁邊坐下來。「小滿在畫什麼?」
「不告訴你。」小滿用手擋住紙,歪著身子不讓宋清歌看,手上的顏料蹭到了自己的臉上,又添了一道綠色的。
宋清歌笑了,沒有再問,靠在沙發上看小滿畫畫。
小滿畫得很慢。每畫一筆都要歪著頭看好幾次,不滿意就用小手抹掉重來,紙上被抹得有些地方已經破了。宋清歌不知道她在畫什麼,但從她偶爾抬眼偷看自己的小動作來看,這張畫大概跟她有關。
過了好一會兒,小滿終於放下了筆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,把畫紙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,又檢查了一遍,然後轉過身把畫紙遞到宋清歌面前。
「媽媽,你看。小滿畫的。」
宋清歌接過那張畫。紙上的線條歪歪扭扭的,顏色塗得滿紙都是,藍色塗到了綠色的框外面,紅色和黃色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。但畫上的內容能看清——三個人,手牽手站在一起。左邊那個人穿著裙子,頭髮長長的,塗了紅色的嘴巴;右邊那個人穿著西裝,頭髮短短的,沒有塗嘴巴但是畫了一個彎彎的嘴角;中間那個人最小,扎著兩個辮子,兩隻手一左一右牽著兩邊的人。
小滿指著左邊那個。「這是媽媽。」指著右邊那個。「這是爸爸。」然後指著中間那個。「這是小滿。媽媽你看,小滿在中間,左邊是媽媽,右邊是爸爸。小滿牽著你們兩個,我們再也不分開了。」
宋清歌看著那張畫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畫裡的三個人站在一起,笑得那麼開心,中間那個扎辮子的小人嘴巴張得大大的,。
小滿還在解釋。「媽媽穿的裙子是粉色的,媽媽最喜歡粉色。爸爸穿的西裝是黑色的,因為爸爸的西裝就是黑色的,小滿沒有見過爸爸穿別的顏色。小滿穿的是幼兒園的校服,因為小滿每天都要去幼兒園,小滿想讓爸爸媽媽知道小滿在幼兒園很乖。」
宋清歌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小滿的話停住了,看著媽媽臉上的眼淚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。她湊過來伸出小手去擦宋清歌臉上的淚,手上的顏料蹭到了宋清歌的臉上,蹭了一道紅色的痕跡。
「媽媽不哭,是不是小滿畫得不好?小滿可以重新畫,媽媽不哭。」
宋清歌搖頭,眼淚掉得更凶了。
「媽媽不喜歡的話,小滿不畫了。」小滿伸手去拿那張畫紙,想把畫拿走。宋清歌握住了小滿的手按住那張畫紙,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,緊到小滿掙了一下。
「媽媽你抱太緊了,小滿喘不過氣了。」
宋清歌稍微鬆了一點,但沒有放手。她把臉埋在小滿軟軟的頭髮里,聞著她身上的味道,她拼命忍住眼淚但眼淚不聽她的話。
「小滿畫得很好。媽媽很喜歡。「那媽媽為什麼要哭?」
「媽媽是高興。」宋清歌把女兒從懷裡拉出來看著她的臉,小滿臉上的顏料蹭得亂七八糟,像一隻小花貓,眼睛卻亮晶晶的,滿是擔心。
「真的嗎?高興也會哭嗎?」
」高興也會哭。「小滿歪著頭想了想,伸出小拇指遞到宋清歌面前。」那我們拉鉤。媽媽以後高興的時候哭,小滿陪媽媽;媽媽不高興的時候不要哭,小滿給媽媽唱歌。小滿會唱好多歌。」
宋清歌伸出小拇指鉤住小滿的。小小的手指暖暖的軟軟的鉤著她,鉤得她鼻子又酸了。
宋清歌把那張畫貼在了牆上最中間的位置,小滿搬來小板凳踮著腳尖幫媽媽按著畫紙。「媽媽貼歪了,往左一點,再往左一點,好了。」宋清歌貼好畫從凳子上下來,和小滿並肩站在牆前看那張畫。
「好看。」小滿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嗯,好看。」宋清歌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