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歌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。只記得最後陸硯舟把她從沙發上抱起來,她靠在他胸口,聽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沉穩有力。她想說「放我下來」,但眼皮太重了,重到她連睜開的力氣都沒有。意識模糊的最後一瞬,她感覺到自己被放在了柔軟的床上,被子蓋上來,有人在床邊站了一會兒,然後燈滅了。
再醒來的時候,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。宋清歌猛地坐起來——這不是她的房間。陌生的天花板,陌生的床,陌生的氣息。被子上有陸硯舟的味道。
小滿不在身邊。
宋清歌掀開被子赤著腳走出客房。客廳里很安靜,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,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。她一眼就看到了小滿——小女孩站在客廳中央,穿著昨天那件粉色的衛衣,頭髮亂糟糟的,手裡抱著那隻耳朵快被揪掉的小兔子。她仰著臉,看著面前蹲下來的人。
陸硯舟蹲在小滿面前,視線和她平齊。他已經換了衣服,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子挽到小臂,頭髮還有些濕,像是剛洗過澡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宋清歌認出了那個動作,他緊張的時候會這樣。
「叔叔,這是你家嗎?好大呀。」小滿抱著小兔子,歪著頭四處看。她的眼睛還是腫的,昨晚哭了太久,四歲孩子的眼皮承受不住那樣的紅腫,但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軟軟的、帶著奶音的調子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孩子就是這樣,哭過就忘了。
「小滿。」陸硯舟叫她。
「嗯?」
陸硯舟看著小滿。小女孩的眉眼彎彎的,鼻子小巧挺直,嘴唇薄薄的,下巴的弧度和那個人一模一樣。她站在那裡,陽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個人照得幾乎透明,像一幅會發光的畫。
「如果我說,我是你爸爸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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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滿歪著頭,看著蹲在面前的這個人,大眼睛眨了兩下,又眨了兩下。沒有震驚,沒有困惑,更沒有什麼複雜的情緒。四歲的孩子不知道這個字意味著什麼,她只知道這個叔叔很高、很帥、會幫她繫鞋帶、會抱著她跑步、會帶她去看大海,還會對她說「你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小女孩」。
「那你要娶我媽媽才行。」小滿說。
在四歲孩子的世界裡,事情就是這麼簡單:爸爸是要和媽媽住在一起的,是要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能看到的,是要親媽媽也要親小滿的。叔叔很好,但如果叔叔不當爸爸,就會走掉,就像幼兒園那個轉學的小朋友一樣,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了。她不要叔叔走。
陸硯舟蹲在那裡愣住了。
他看著小滿仰著臉看他的樣子,那麼認真,那麼理所當然,好像她等這句話已經等了很久。他想起她那天拉著他衣角說「叔叔你當小滿的爸爸好不好」時的眼神,那種小心翼翼的、怕被拒絕的、但又充滿了期待的眼神。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
然後他笑了。
小滿看著他的笑容,也笑了。她不知道叔叔為什麼笑得這麼開心,但叔叔笑了她就高興。她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臉。「叔叔,你笑起來好看。你以後要多笑。」
宋清歌站在走廊的陰影里,捂著嘴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她沒有走出去,不想打擾這個畫面——這個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出現的畫面。她的女兒和她的愛人,在清晨的陽光里,第一次以父女的身份看著彼此。她想起那句話——「我們要這樣走到白頭。」他們還沒有白頭,但他們有了一個女兒。女兒說「你要娶我媽媽才行」,他說「好」。一個字,把過去五年的裂痕全部填平。
小滿撲進陸硯舟懷裡,兩隻小手摟住他的脖子,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。「爸爸。」聲音悶悶的,軟軟的,帶著小女孩特有的奶音。
陸硯舟的手在小滿的背上停了一下,然後緩緩收攏,把她小小的身體整個圈進了臂彎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軟的頭頂上,閉上了眼睛,睫毛顫動了幾下。
陸硯舟抱著小滿站起來,朝走廊這邊轉過身來。他看到了宋清歌,淚流滿面地靠在牆上。他沒有走過來,就那樣站在那裡,一手抱著小滿,一手朝她伸出來。
宋清歌看著那隻手——修長的、指節分明的、曾經在圖書館的午後握著她手陪她度過無數個下午的那隻手。她擦掉眼淚,從走廊的陰影里走出來,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陽光。
她沒有去握那隻手。她走過去把臉埋進了陸硯舟的胸口,一隻手摟著小滿的背,另一隻手攥緊了他的毛衣。三個人在清晨的陽光里抱成了一團。小滿被夾在中間咯咯地笑,「媽媽你壓到小滿了」。宋清歌破涕為笑,陸硯舟低頭看著懷裡一大一小兩個人,嘴角那個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窗外海城的天空很藍,冬天的陽光難得地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