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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逼問真相

  客廳里的燈亮了一整夜。

  宋清歌說完那些話之後,兩個人沉默了很長時間。長到窗外的夜色從濃黑變成深藍,長到茶几上那杯茶徹底涼透,長到她以為他不會開口了。

  陸硯舟握著她的手,始終沒有鬆開。他的拇指一直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摩挲著,像是在確認她還在,確認她沒有消失,確認她說出來的那些話是真的。

  「五年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。「一千八百多天。你一個人。」

  宋清歌沒有接話。

  「沈懷瑾對你好嗎?」他問完就閉上了嘴。他自己也知道這是個蠢問題。一份合同,五年期限,淨身出戶——這樣的婚姻里不存在「好」與「不好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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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宋清歌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。陸硯舟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個包裹住,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,暖的。和沈懷瑾結婚五年,她從來沒有握過沈懷瑾的手。他們之間唯一一次肢體接觸,是婚禮上他接過她手的那一刻——他的手是涼的,沒有任何溫度,像在交接一份文件。

  「沈懷瑾不喜歡女人。」宋清歌的聲音很平,平到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

  陸硯舟的手指收緊了。

  「所以沈家娶你,不是為了傳宗接代。是為了堵外人的嘴。」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
  「沈鶴亭需要一個兒媳婦來維持沈家的體面。」宋清歌的聲音沒有起伏。「沈懷瑾需要一個妻子來掩蓋他的取向。我們家欠了沈家三億的債,還不出來。我是最合適的人選——不會鬧,不敢跑。」

  陸硯舟的下頜繃得像一塊石頭,繃得死緊。

  「這些年,他就是利用你來擋那些閒話。你在沈家替他挨了五年的刀。你替他應酬,替他應付父母,替他在所有人面前演戲。」他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個一個地往外蹦。每一個字都像是他自己在替他疼,替她把那些沒說出口的委屈全部說出來。

  宋清歌沒有再說話。她不需要再說了,他已經替她把所有都說了。他知道她在沈家過的是什麼日子了,他也知道她這五年是怎麼過來的了。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那些其實還不是最難熬的。

  最難熬的是什麼呢?

  是有些深夜小滿睡著以後,她一個人坐在嬰兒房的床邊,看著女兒熟睡的臉,那張越長越像他的臉。她看著那張臉,想著那個人現在在哪裡、在做什麼、會不會已經忘了她。她希望他忘了她,又怕他真的忘了她。這種心情她誰都不能說。

  還最難熬的是除夕夜。沈家張燈結彩,一家團聚。她穿著得體的衣裳坐在餐桌前,微笑著給沈鶴亭敬酒,微笑著給沈太太夾菜,微笑著回答親戚們那些「什麼時候再生一個」的問題。

  「宋清歌。」陸硯舟的聲音把她從那幾個除夕夜裡拉了回來。她抬起頭,看到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。他站在她面前,低頭看著她,客廳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把她的臉籠在他的陰影里。

  「所以你就犧牲了自己,讓我恨了你五年?」

  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。

  宋清歌看著他。

  那隻剛才還握著她的手,掌心溫熱,手指修長。此刻那隻手握成了拳頭,指節咯咯作響,青筋從小臂一直暴到手腕。宋清歌順著他的手臂看上去,看到他咬緊的牙關、繃緊的下頜、那雙眼睛裡快要溢出來的、壓抑到了極點的、再也壓不住的東西。不是憤怒,是心疼。是那種知道了真相卻無法改變任何過去的心疼——比憤怒更烈、比恨更重、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分量。

  陸硯舟轉過身,走了兩步,然後一拳砸在了牆上。

  沉悶的響聲在安靜的客廳里炸開,油畫框歪了,掛在旁邊的裝飾畫震了一下。宋清歌站起來,走過去。她沒有拉他的手,只是站到了他旁邊。餘光里她看到他的指節破了皮,有血滲出來,在白色的牆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紅色痕跡。

  「你怎麼不告訴我你懷了小滿?」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。「你怎麼不告訴我你媽住院了?你怎麼不告訴我你爸跪下來求你?你怎麼什麼都不告訴我?你以為你一個人扛著,我就好過了?」

  宋清歌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,她沒有擦。

  「我恨了你五年。」陸硯舟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,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。「我恨你,我把這五年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為什麼,全都算在你頭上。你不知道,你什麼都不知道。你不知道我做過什麼。你不知道我拿著你的照片,看了五年。」

  宋清歌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  「我以為看到你過得不好我會痛快。你知道我看到你在醫院走廊里哭的時候,我是什麼感覺嗎?你蹲在手術室門口,眼睛腫得像核桃,我站在走廊那頭看著你。」他閉上眼睛。「我恨我自己。我恨我自己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不在你身邊。」

  宋清歌蹲下來,把臉埋進膝蓋里。她哭得很兇,肩膀一聳一聳的,但沒有發出聲音。這五年來她學會了無聲地哭,學會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體面,學會了把所有的崩潰都咽進肚子裡。但此刻她不想咽了。

  陸硯舟在她面前蹲下來。他伸出手,猶豫了一下,然後覆上了她的後腦,手指插進她的發間,掌心滾燙的。「不是你的錯,」他說,聲音低啞到幾乎聽不清,「是我。我要是早點知道——」

  「早點知道又能怎樣?」宋清歌從他掌心下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,鼻尖紅紅的,嘴唇在發抖。「你當時什麼都沒有,你拿什麼跟沈家斗?」

  「所以你就自己扛了?」

  「我沒有別的辦法。」

  「你有。」陸硯舟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。「你有我。你一直都有我。是你不讓我知道。」

  這句話像一把鑰匙,插進了宋清歌心裡那扇鎖了五年的門。門沒有開,但鑰匙在裡面轉了一下,疼得她整個人都縮了一下。

  她有他。她一直都有他。是她不讓他知道,是她替他做了選擇,是她認定了他扛不住、認定了他會拖累、認定了他應該恨她而不是自責。她替他選了最輕鬆的路——恨一個人,比背三億的債輕鬆多了。她以為自己是在保護他,可到頭來她什麼都保護不了。

  陸硯舟把她拉進懷裡。他低下頭,近乎虔誠地吻上她。

  那個吻落下來的時候,宋清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  她的睫毛掃過他的皮膚,手指無措地攥住了他胸口的襯衫,微微張開了嘴,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——像第一次接吻的人,可此刻她連推開都忘了,只是被動地承受著那個吻,嘴唇輕輕發抖,耳朵燒得通紅。

  陸硯舟感覺到了她的生澀。

  她生澀地動了動嘴唇,像是忘記了該怎麼接吻,又像是在慢慢想起來。那種生澀太真實了——她的手不知道放在哪裡,呼吸不知道怎麼配合,整個人在他的懷抱里微微發著抖,卻又捨不得推開。

  好像回到了好多年前,回到了他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。小心翼翼,笨拙試探,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可又比那時候多了一些東西——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,多了一些眼淚的鹹味,多了五年的空白讓此刻的靠近變得格外珍貴。

  窗外天快亮了。

  宋清歌哭了很久,久到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停下來的,只知道最後她的臉貼著他的襯衫,他的襯衫濕了一大片。她不知道是他的眼淚還是她的,也許都有,也許那些分不清的東西就是遲到了五年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