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歌哭了很久,久到眼淚流幹了,只剩下乾澀的眼眶和斷斷續續的抽噎。陸硯舟一直抱著她沒有鬆手,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,沉穩有力的,一下一下地撞著她的耳膜。那隻按在她後腦的手始終沒有移開,五根手指插在她的發間,掌心滾燙的溫度透過頭皮傳進來。
周圍的人群漸漸散了。有人在路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,有人小聲嘀咕著離開,保安走過來看了看,被白露攔住了。白露朝保安擺了擺手,保安猶豫了一下轉身走了。小區門口恢復了安靜,只剩下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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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清歌從他懷裡退出來。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,鼻尖紅紅的,臉上全是淚痕,嘴唇乾裂起皮,看起來狼狽極了。她沒有看他,低著頭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「你走吧。」
「走?」陸硯舟的聲音比她高出半度。 「宋清歌,你讓我走?」
「今天的事已經鬧大了。你不該來,不該說那些話,不該打他。你知不知道蘇晚棠看到了會怎麼想?你知不知道明天頭條會怎麼寫?」
陸硯舟盯著她看了幾秒。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他,低著頭,手指攥著衣角,指節泛白——她在怕,在擔心,在害怕他因為她惹上麻煩。到了這種時候,她自己被人堵在小區門口逼著簽放棄撫養權協議,她想的不是自己,是他。
「小滿呢?」陸硯舟問。
宋清歌抬起頭。白露抱著小滿站在幾步之外,小滿趴在白露肩上,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。小臉蛋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,小手攥著白露的衣服,睡得很沉。
「跟我走。」陸硯舟轉身往車的方向走,走了兩步發現身後沒有動靜,停下來回頭看。宋清歌站在原地沒動,白露也沒動。
「你憑什麼?」宋清歌的聲音不大,但這四個字她咬得很重。「你憑什麼說帶走就帶走?你憑什麼在那麼多人面前說小滿是你的女兒?你問過我嗎?你跟我商量過嗎?你——」
「我憑什麼?」陸硯舟轉過身走回來,每一步都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站在宋清歌面前,比她高出大半個頭,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把他的臉隱在陰影里。「憑DNA報告上寫著99.99%,憑小滿是我的女兒,憑你這個當媽的打算瞞我一輩子。」
宋清歌的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里。她知道,她一直都知道會有這一天。從陸硯舟第一次在街頭看到小滿的那一刻她就知道。她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,更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——在小區門口,在那麼多人的注視下,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把窗戶紙捅破。
白露看著兩個人僵持在那裡,嘆了口氣,抱著小滿走過來。「清歌,跟他走吧。你現在的狀態也照顧不了小滿,有什麼事回去再說。」
小滿在睡夢中哼哼了兩聲,小臉在白露肩上蹭了蹭,又沉沉睡去。宋清歌看著女兒安睡的側臉——睫毛長長的,微微翹著,像兩把小扇子。像他。
宋清歌沒有再說話,轉身上了車。白露把小滿放到后座兒童座椅上,系好安全帶,退出來關上車門,隔著車窗對宋清歌做了一個「打電話」的手勢。陸硯舟發動車子的時候,從後視鏡里看了后座一眼——宋清歌側著頭看著窗外,小滿在她旁邊安安靜靜地睡著,兩隻小手從安全帶里伸出來,搭在扶手上。
陸硯舟的公寓在城中心,頂層,一整層都是他的。電梯直達入戶門,他輸了密碼,門開了。玄關的燈是感應的,亮起來的時候柔和的暖光照亮了整個客廳。宋清歌站在門口沒有進去。客廳很大,落地窗外是海城的夜景,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,家具不多,灰白色調,極簡風格,乾淨得像樣板間。沒有人住過的痕跡——沒有拖鞋,沒有雜誌,沒有水杯,沒有任何屬於私人的、溫暖的、有生活氣息的東西。
陸硯舟一隻手抱著小滿,另一隻手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新拖鞋放在她腳邊。他把小滿抱進客房,將小滿小心地放在床上,從小滿手裡把小兔子拿過來放在枕頭旁邊。他的動作很輕,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有細微的聲響。他走出客房帶上了門,回到客廳的時候宋清歌還站在那裡,從客房門的方向收回目光看著他。
「坐。」陸硯舟走到沙發前。
宋清歌沒有動。
「宋清歌,我們談談。」他說。
宋清歌在沙發最邊緣坐下來,離他很遠。陸硯舟沒有坐到她旁邊,在單人沙發上坐下,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茶几的距離,燈光把茶几面照得很亮,像一條發光的河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陸硯舟問。
宋清歌沒有回答。
「發現懷孕的時候,你休學在家。你爸媽知道了。他們讓你打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他們怎麼說?」
宋清歌抬起頭看著他。燈光落在他的臉上,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——眉骨、鼻樑、下頜的線條、微微抿著的薄唇,和五年前一樣,又和五年前不一樣。五年前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光有笑,現在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沉重的、壓抑的、她在手術室門口她爸的臉上也見過的——愧疚。
「你確定你想聽?」她的聲音很輕。
「想聽。」
宋清歌深吸一口氣。她看著茶几上那杯沒人喝的茶,把自己蜷在沙發里,像要把自己縮到最小。「大三那年,國慶節回家,我發現家裡出事了。我爸的公司資金鍊斷裂,欠了三億多的債。不是經營問題,是被人設了局。設局的人叫沈鶴亭,沈懷瑾的父親。」
陸硯舟的手指收緊了。
「他把公司做成了一個局,把我爸拖下水。債主上門逼債,我媽被氣得住院。我當時……什麼都沒有。沒有錢,沒有人脈,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幫我爸還那三億。然後沈鶴亭找到了我。」宋清歌頓了一下。「他說沈家可以幫宋家還清所有債務,條件是我嫁給沈懷瑾。」
她的指甲嵌進了沙發的面料里,指尖泛白。她的嘴唇在發抖,聲音也在發抖,但她沒有停。「合同寫得清清楚楚——我嫁進沈家,幫沈家應付社交,替沈懷瑾擋掉外面的閒話。五年後離婚,淨身出戶。」
茶涼了,她端起來水杯握在手心裡,喝了一口。「我爸媽都跪下來求我,求我答應。他們頭髮一夜之間都白了。」她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。「我能怎麼辦?」
陸硯舟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沙發上,一動不動。
「那天晚上我媽倒下了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陸硯舟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宋清歌看著對面牆上的畫框,畫框裡是一幅抽象畫,線條凌亂交錯。不知道作者想表達什麼,但此刻她覺得那幅畫裡的線條就是她和他的這些年——本來應該是兩條平行線,在某一個點交匯了糾纏了,然後被外力扯開,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延伸。現在又繞回來了,但中間那一段空白怎麼都填不滿。
「告訴你有什麼用?你當時什麼都沒有,你自己還在打工交學費,我告訴你我家欠了三億,你能怎麼辦?你來找沈鶴亭拼命?還是我讓你輟學去工地上搬磚替我還債?」她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。「我說不出口。我沒辦法告訴你『我家破產了欠了三億你必須替我還』。我做不到讓一個連吃頓好的都要猶豫三天的人,來替我扛三億的債。我更做不到讓你看著我嫁給別人,什麼都做不了。」
宋清歌停了下來,胸口起伏著,呼吸急促而紊亂。
「我寧願你恨我。」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。「恨我,你就不會自責。恨我,你就會往前走。恨我,你就不會被困在那個雨夜裡出不來。我以為五年了,你早就不在乎了。可你為什麼——」
陸硯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沙發上起來了,走到她面前蹲下來,仰著臉看著她。他的手覆上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,那隻手冰涼,在發抖。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,一根一根地扣緊,掌心貼著手背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。「我不知道,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宋清歌看著蹲在面前的人,這幾年他最常做的姿態是站在會議室的主位居高臨下看著所有人。此刻他蹲在她面前,仰著臉看她,眼眶紅紅的。
窗外的海城夜色正濃,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。這間公寓太高了,高到聽不到地面的喧囂,高到像懸浮在城市上空。宋清歌被陸硯舟握著的那隻手漸漸地不再發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