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硯舟回到車裡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馬上發動車子,手握在方向盤上,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真皮包裹的表面。副駕駛座上有一枚發卡,粉色的,上面綴著一朵塑料小花,花瓣有些歪了,大概是摔過很多次。是小滿落在車上的。
陸硯舟把那枚發卡拿起來,塑料小花的背面有一根細細的髮絲纏繞在上面。他把髮絲取下來放在儀錶盤上,盯著那根髮絲看了幾秒,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。
「幫我聯繫一家能做DNA親子鑑定的機構,要快。」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,應了一聲,沒有多問。
陸硯舟掛了電話,把那枚發卡放進了大衣內袋。他發動車子,駛出停車場。海城華燈初上,車流如織,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,指節泛白。
接下來的幾天,陸硯舟失眠了。
每晚他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都睡不著。盯著天花板,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五年前的那些細節。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,轉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。他不願想起那些畫面,這五年來每次不小心想起來,都會用恨把它壓下去。但現在那些恨不管用了,那些畫面像決了堤的河水湧出來,每一幀都清晰得刺眼。
小滿今年四歲,她和宋清歌分開也是差不多五年前。還有小滿的那些習慣——先喝湯再吃麵、拿筷子時食指翹起來、緊張時摸耳垂。那些不是巧合。他坐起來開了床頭燈,拿起手機翻到宋清歌的對話框,上一次聊天還是工作上的事。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,反覆好幾次,最後把手機放回去關了燈。
清早趙助理推門進來的時候,看到陸硯舟坐在客廳沙發上,面前攤著一份打開的文件,一個字都沒簽。他的眼底青黑,襯衫皺巴巴的,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。
「陸總,DNA鑑定機構那邊聯繫好了。您什麼時候方便過去採樣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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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硯舟抬起頭,眼睛裡布滿了血絲。「今天。」
趙助理把裝著DNA報告的牛皮紙信封放在陸硯舟桌上,說了一句「結果出來了」,就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門。
陸硯舟坐在辦公桌後面,看著那個信封。封面右上角貼著機構的標籤,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檢測編號。他拿起來,不重,裡面只有薄薄的幾張紙。這薄薄的幾張紙,壓著他好幾個晚上沒睡好,壓著他五年不敢面對的每一個猜想,壓著他和那個在海邊堆沙堡的小女孩之間的唯一答案。他撕開封口,抽出裡面的報告,直接翻到最後一頁。
匹配概率99.99%。
那幾個數字一下子湧進眼睛,他的手指攥緊了紙頁,指節泛白。紙頁被捏出了褶皺。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眼眶發酸,久到紙上的字從清晰變成模糊又從模糊變回清晰。周圍的空氣靜止了,窗外的車流聲、走廊里的腳步聲、空調的嗡嗡聲全部消失,只剩下那行字印在視網膜上,燙得他眼睛疼。
他站起來,椅子向後滑出去撞上牆。雙手撐在辦公桌上,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呼吸,肩膀劇烈地起伏。桌上那幾份待簽的文件被他的手指帶到了地上,散了一地。
然後他開始砸東西。
桌上的文件被掃到地上,文件夾散開紙張飛了一屋。拿起桌上的筆筒砸向對面的牆,筆撒了一地。菸灰缸緊跟著飛出去,玻璃碎了一地。推倒了桌角的相框——是陸氏集團上市時在交易所門口拍的合影,玻璃面朝下扣在地上,碎了。他抬起手臂把桌上剩下的東西全部掃到地上,筆記本電腦砸在地毯上,屏幕裂了一道縫。還不夠。不夠。
他抓起椅子砸向落地窗。椅子砸在窗框上彈回來倒在地上,玻璃沒碎,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刮痕。他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,襯衫被汗水浸濕,頭髮散落在額前。手在發抖,從手指一直抖到手臂,從手臂抖到肩膀,整個人像一座內部已經崩塌完了但外殼還勉強站著的建築。
他早就該知道。從第一次在街頭看到小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,從DNA採樣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,但他一直在等這薄薄的幾張紙來告訴他——這不是猜測不是錯覺不是他一廂情願。小滿是他女兒,是他陸硯舟的女兒。他有一個女兒,四歲了,這四年他一天都沒有陪過她。她學走路的時候他在哪裡?她叫第一聲「媽媽」的時候他在哪裡?她發燒住院的時候他在哪裡?她在幼兒園被別的小朋友嘲笑沒有爸爸的時候,他在哪裡?
他恨了她五年。恨她拋棄他,恨她為了錢嫁人,恨她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離開。他把自己這五年所有的痛苦,每一個深夜加班到凌晨的疲憊,每一次在新聞上看到沈家消息時的刺痛,全都算在她頭上。
陸硯舟抬起頭,看著辦公室牆壁上那張陸氏集團的價值觀海報,上面寫著「正直、誠信、創新」。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他有什麼資格談正直?他連自己女兒的存在都不知道。他有什麼資格談誠信?他連她為什麼離開都沒查清楚就恨了她五年。他閉上眼睛,眼前全是宋清歌的臉——她在醫院走廊里哭著說「跟你沒關係」,她在會議室里說「是」,她蹲在沙地上紅著眼眶說「我們走」。
每一個畫面都是一把刀,一刀一刀地剜著他。
電話響了。
陸硯舟沒有接。電話又響了第二遍,第三遍。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是個陌生號碼。接起來,電話那頭是白露的聲音。「陸硯舟,沈懷瑾在樓下糾纏清歌。清歌不讓我告訴你,但我不管你跟她現在什麼關係,你不能不管。」
陸硯舟掛了電話衝出去。趙助理剛好從走廊那頭走過來,看到他滿身狼狽的樣子愣住了。他推開趙助理,衝進電梯。電梯門關上的瞬間,他對著電梯裡的鏡子看到自己——襯衫皺巴巴滿是汗漬,領帶歪在一邊,眼睛布滿血絲,整個人像一個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。
他不在乎。
車開到宋清歌住的小區門口時,他一眼就看到了沈懷瑾。沈懷瑾穿著一件深色的羊絨大衣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站在一輛黑色的轎車旁邊,手裡拿著一份文件。他的對面是宋清歌。她穿著一件薄外套,頭髮散著,臉色蒼白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她身後站著白露,白露一手抱著小滿,另一隻手護著宋清歌。
沈懷瑾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到。「宋清歌,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這孩子的撫養權本來就該歸沈家。你一個連工作都沒有的女人,拿什麼養孩子?你拿什麼跟我爭?我已經讓律師起草好協議了,把孩子撫養權轉給沈家,你簽字就行。以後孩子的事跟你沒關係。」
宋清歌看著他,聲音不大但很穩。「小滿是我的女兒。」
「也是我沈家的孩子。現在外面已經在傳了,說小滿不是我們沈家的孩子,說我們沈家不養自己的孩子。我爸說了,這件事必須澄清——小滿必須姓沈,在沈家長大。你離婚時已經淨身出戶了,孩子的撫養權也該交出來。這是最後一次跟你商量。」沈懷瑾把文件遞向她。
宋清歌沒有接。小滿趴在白露肩上,小手攥著白露的衣服,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沈懷瑾。
「爸爸——」
「別叫我爸爸。」沈懷瑾的聲音冷了下來。「現在沈家要養你,你就該感恩戴德。」
小滿的眼眶紅了,嘴唇癟著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。她已經習慣了——習慣了這個人不讓她叫爸爸,習慣了他從來不會在她摔倒的時候扶她,習慣了他在別人面前笑著說「我女兒」轉過頭就不再看她一眼。
沈懷瑾把文件塞到宋清歌手裡。「簽字。今天必須簽。」
宋清歌低頭看著那份文件——放棄撫養權協議。她的手指在發抖,那幾張紙像有千斤重。她不能簽。她不簽,沈懷瑾不會放過她。簽了,她就永遠失去小滿了。
「宋清歌,你聽好了,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這件事不管你同不同意,結果都一樣。」沈懷瑾抬起手,手指點到那份文件封面上。他的手指沒有落下去。
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攥住了沈懷瑾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