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滿的沙堡越堆越高。她蹲在那裡，兩隻手全是沙，指甲縫裡塞滿了細碎的貝殼屑，臉上的汗和沙混在一起，花貓似的。她回頭看了一眼陸硯舟，又低頭在沙堡上加了一個拱門。陸硯舟蹲在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根小樹枝，在沙堡前面挖了一條淺淺的溝。
「叔叔，這是什麼？」
「護城河。」
「護城河是幹什麼的？」
「保護城堡的。敵人來了過不去。」
小滿歪著頭想了想，然後咯咯笑了起來。「敵人是海浪嗎？海浪來了會把它衝掉的。」
「所以要在海浪來之前把它搭好。」陸硯舟用樹枝把溝挖得更深了一些。小滿學著他的樣子，也用小手在旁邊挖了一條更小的溝，兩條溝連在一起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小河。小滿拍掉手上的沙，站起來，向後退了兩步，歪著頭看自己的作品。她看了幾秒，忽然轉過身，朝宋清歌跑過來。
「媽媽！叔叔說小滿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小女孩！」小滿撲到宋清歌腿上，仰著臉看她，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，笑得露出缺了兩顆的大門牙。「叔叔說小滿比他見過的所有小女孩都可愛！媽媽你說是嗎？小滿可愛嗎？」
宋清歌站在那裡，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那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小心翼翼封存了五年的記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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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以為那句話他早已忘記。但他記得，他把這句話送給了小滿。
「媽媽？媽媽你怎麼了？」小滿拽了拽她的衣角。宋清歌回過神來，蹲下來，和小滿平視。「媽媽沒事。沙堡堆好了嗎？」
「還沒有。叔叔在挖河，小滿來拿貝殼裝飾。媽媽你幫小滿一起撿貝殼好不好？」
宋清歌張了張嘴。陸硯舟走過來了，手裡拿著那根小樹枝，褲腿上沾滿了沙，大衣下擺也蹭了一塊沙漬。他站在宋清歌面前，低頭看著她蹲在地上的樣子——頭髮被風吹亂，眼眶微微泛紅。
「你女兒笑起來的樣子，」他的聲音不高，被海風吹得有些散，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，「和你當年一模一樣。」
宋清歌蹲在那裡，手撐在沙地上，沙子很涼，涼意從掌心滲進去。
「清歌！」白露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。白露從停車場方向跑過來，跑得氣喘吁吁，看到宋清歌蹲在地上臉色不對，腳步更快了。「怎麼了？出什麼事了？」
宋清歌站起來，膝蓋有些發軟，白露一把扶住她。「沒事，我沒事。」宋清歌的聲音很輕，她低頭看了一眼小滿。小滿正蹲在地上撿貝殼，沒注意到這邊發生的事。
「我們走。」宋清歌說。
白露愣了一下。「現在？小滿還沒玩夠——」
「走。」
白露看了一眼陸硯舟，又看了一眼宋清歌的臉色，沒有再問。白露走過去牽起小滿的手。「小滿，阿姨帶你去買冰淇淋，走吧。」
「可是叔叔——」小滿回頭找陸硯舟。
「叔叔還有事，下次再跟叔叔玩。」白露把小滿抱起來往停車場走。小滿趴在白露肩上，朝陸硯舟揮了揮手。「叔叔再見！下次再來堆沙堡！」
陸硯舟站在沙地上，朝小滿點了點頭。他的目光從白露的背影移到宋清歌臉上。她在看著他，眼眶紅紅的，嘴唇微微張著又合上，什麼都沒有說出來。
「宋清歌。」他叫她的名字。
她沒有應。海風把沙子吹起來，細細的沙打在兩個人之間。
「你到底瞞我什麼事？」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差點被海浪蓋過去。
宋清歌的呼吸停了一下。她看著他，他看著她。海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又退下去，天空是灰白色的，海鷗在天上轉著圈。宋清歌轉過身，赤著一隻腳穿著酒店拖鞋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停車場走去。
陸硯舟站在原地，看著她走遠。風吹得她的頭髮散了，那雙酒店拖鞋在沙地上留下一個一個的印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她來時的路。
直到她的身影被沙丘擋住，陸硯舟才轉過身，蹲下來。小滿的沙堡還在那裡，護城河挖了一半，拱門剛搭好。海風捲起細沙落在城堡上，落在淺淺的護城河裡，落在城堡門口那扇貝殼鑲的門上。遠處海浪聲一聲接一聲，像時鐘在一下一下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