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子接力賽是運動會的第三個項目。規則很簡單——家長帶著孩子從起點跑到終點，繞過標誌桶再跑回來，把接力棒交給下一組家庭。小滿那一組被分在第三道，旁邊是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和他的爸爸。
小滿拉著陸硯舟的手站在起跑線上，仰著臉看他。「叔叔，你會跑很快嗎？」
「會。」
「比小滿快嗎？」
「我們一起跑。」
小滿笑了，露出缺了兩顆的大門牙。她蹲下來繫鞋帶，系了半天系不上。陸硯舟蹲下去，修長的手指把鞋帶拆開重新系，打了一個很緊的蝴蝶結。小滿低頭看著那個蝴蝶結。「叔叔系的蝴蝶結比媽媽系的好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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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別告訴你媽。」
小滿咯咯笑了起來。
宋清歌站在跑道邊上的家長區，隔著人群看到這一幕。陸硯舟蹲在那裡給小滿繫鞋帶的樣子，讓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沈懷瑾從來沒有彎下腰給她系過鞋帶，從來沒有牽過她的手，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場合扮演過父親的角色。
發令槍響了。陸硯舟沒有像其他家長那樣拖著孩子猛衝。他彎著腰，一隻手護在小滿身側，步伐放得很慢，配合著小滿的小短腿。小滿跑得很快，兩條小辮子在腦後甩來甩去，嘴巴張著，笑得咯咯響。
「叔叔快跑！他們要追上來了！」
陸硯舟稍微加快了一點速度，小滿跟不上，腳步亂了，差點絆倒。他手快，一把撈住她的胳膊，把她帶起來，順勢把她抱進了懷裡。沒有猶豫，動作乾淨利落，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。
小滿摟著他的脖子，還在笑。「叔叔好快！」
陸硯舟抱著她跑過終點線的時候，趙助理在旁邊按下了手機快門。拍完之後他看著那張照片——男人抱著小女孩，小女孩摟著男人的脖子笑得很開心，背景是彩色氣球和藍天。
小滿從陸硯舟身上滑下來，跑到宋清歌面前。「媽媽你看到了嗎？叔叔好厲害！我們第一名！」
宋清歌蹲下來，幫小滿擦額頭上的汗。「看到了，小滿跑得真棒。」
「是叔叔跑的，小滿跑不動了叔叔抱著跑的。」
宋清歌抬起頭，陸硯舟站在幾步之外，呼吸有些急促，額頭上有薄薄的汗。他沒有看她，正低頭整理跑歪了的袖口。她把目光收回來，摸了摸小滿的頭。「去謝謝叔叔。」
小滿又跑回陸硯舟身邊，拉住他的手。「謝謝叔叔！叔叔你累不累？」
「不累。」
「那我們還玩嗎？」
陸硯舟看了一旁的宋清歌一眼。「你媽媽同意就行。」
小滿又跑回來，兩隻手扒著宋清歌的膝蓋，仰著臉用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語氣說：「媽媽，叔叔說可以玩，但要讓媽媽同意。媽媽你同意好不好？」旁邊有家長在往這邊看，那個之前說閒話的太太目光在陸硯舟和宋清歌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。
宋清歌站起來，避開那些視線。「去吧，」她說，「別跑太累了。」
接下來的項目陸硯舟都參加了。兩人三足，他把自己的左腳和小滿的右腳綁在一起，彎著腰一步一步地走，比小滿還小心。小滿走快了，他跟著快；小滿走慢了，他跟著慢。一次都沒有催她，一次都沒有不耐煩。小滿爸爸的伏地挺身，他趴在地上，小滿坐在他背上笑得前仰後合，他做了二十個，氣都不怎麼喘。小滿滾輪胎，輪胎太大她推不動，他用一隻手幫她把輪胎穩住，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身後，沒有幫她推，只是扶著。小滿自己把輪胎推到了終點，滿頭大汗地回頭沖他笑。
「叔叔我做到了！」
「嗯，你做到了。」
小滿撲進他懷裡，他蹲下來接住她。這一次的動作比上一次更自然，好像這個小小的身體本來就該屬於他的懷抱。
宋清歌站在跑道邊上，手裡拿著小滿的水壺和外套。她看著陸硯舟蹲下來抱住小滿的樣子，看著小滿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的樣子。她所有的防線都在那一瞬間鬆動了。這是小滿第一次在一個人懷裡笑得那麼沒有保留，第一次不需要她教就知道怎麼去抱住一個人，第一次在別人身上找到了那種叫「安全感」的東西。
「小滿爸爸真不錯。」旁邊一個媽媽湊過來跟宋清歌搭話。「剛才看你老公帶孩子的樣子，好熟練啊。他平時帶得多吧？」
宋清歌張了張嘴。「他不是——」
「爸爸！爸爸！」小滿從操場另一邊跑過來，滿頭大汗，小臉跑得紅撲撲的，撲到宋清歌腿上蹭了蹭又跑回去，一邊跑一邊喊「爸爸等等我」。
爸爸。
宋清歌站在那裡，手裡還握著小滿的水壺，水壺的蓋子沒有擰緊，水灑了出來滴在她的手背上。但她沒有動，因為她的腦子裡全是小滿剛才喊的那兩個字——爸爸。
她多想在此刻告訴小滿。那個人就是你爸爸。他叫陸硯舟，他是你爸爸，他是媽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，也是媽媽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。那句話在她心裡翻湧了無數次，翻湧到她必須咬住嘴唇才不至於脫口而出。
旁邊那個媽媽還在說，「你看小滿笑得，平時沒見過這麼開心。爸爸平時工作忙吧？」
宋清歌把水壺的蓋子擰緊。沒有回答。
操場上的活動接近尾聲了。最後一個項目是「集體大合影」，所有家庭在操場中央排成幾排，老師拿著相機站在前面指揮。「家長抱好自己的孩子，看鏡頭，笑一笑！」
小滿摟著陸硯舟的脖子，臉貼著他的臉，笑得眼睛彎彎的，露出那兩顆缺了的大門牙。相機咔嚓一聲，把這一幕定格了下來。
散場的時候，家長們三三兩兩地帶著孩子離開。小滿拉著陸硯舟的手不放。
「叔叔，你要走了嗎？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以後還來嗎？」
陸硯舟蹲下來，和小滿平視。「只要你需要，我就來。」
小滿伸出小拇指。「拉鉤。」
陸硯舟看著那根小小的手指，伸出手指鉤住了她的。小滿認真地說：「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。」
「不變。」陸硯舟說。
宋清歌站在旁邊，拿著小滿的外套，看著那一大一小兩根手指鉤在一起，看著小滿臉上的笑容。她沒有走過去打斷，就那麼站著，風吹過來，涼涼地撲在臉上。她的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紅了。
她轉過頭去，借著整理小滿外套的動作，把那股快壓不住的酸澀咽了回去。今天是偷來的一天。明天陸硯舟還是要回到那個沒有她們的世界。而她還是要在每一個深夜對著電腦屏幕改方案，賺那點勉強夠用的錢。但今天小滿笑了，笑得很開心，開心到她覺得這四年的苦好像也沒那麼難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