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硯舟從停車場走進幼兒園大門的時候，親子運動會已經開始了。他今天是來接人的——合作夥伴陳總的兒子在這所幼兒園上學，陳總臨時有事，托他幫忙接一下孩子。他不喜歡欠人人情，上次陳總在項目上幫了他一個忙，這次還了也好。
操場上的喇叭正放著歡快的兒歌，彩色氣球在風裡晃來晃去。陸硯舟穿過操場，往教學樓方向走。他對幼兒園的布局不熟，走錯了方向，繞到了操場的東側。正要問路的時候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「你們說夠了沒有？」
那聲音不大，但很冷。冷到他隔著半個操場都能感受到那種骨子裡的寒意。他停下腳步，循著聲音看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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操場東側的一角，宋清歌站在那裡，面前站著兩個女人，臉上的表情訕訕的。她們旁邊是一群正在參加活動的家長和孩子，氣氛熱烈而歡快。但宋清歌站的那一小塊地方，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離出來的，熱鬧是別人的，她和那片角落無關。
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，頭髮紮成馬尾，看起來很精神，但衣服空蕩蕩的，比她之前穿的時候又大了一圈。她懷裡抱著小滿。小女孩把臉埋在媽媽的肩窩裡，兩隻小手攥著宋清歌的衣領，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，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貓。
陸硯舟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。
他看著那兩個女人轉身走開，看著宋清歌蹲下來把小滿抱緊，看著她低下頭貼著小滿的耳朵說了什麼。她的嘴唇在動，但離得太遠，他聽不到。但小滿依然沒有從她肩上抬起頭來，兩隻小手攥得更緊了。
旁邊一個穿粉色運動服的小女孩跑過來。「小滿！你怎麼不去玩？」
小滿從宋清歌肩上抬起臉。她的眼眶紅紅的，鼻子紅紅的，嘴唇癟著，在拼命忍眼淚。她看著那個小女孩，搖了搖頭。
「你爸爸沒來嗎？我爸爸來了！我爸爸在那邊！」小女孩指了指操場中央，那裡一個男人正把小女孩舉過頭頂，小女孩的媽媽在旁邊笑著拍照。
小滿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，目光在那些爸爸和孩子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後低下了頭。
陸硯舟身後傳來趙助理的聲音。「陸總，陳總的孩子在中班，教室在操場另一邊。」
陸硯舟沒有說話。
「陸總？」
「等一會兒。」
趙助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宋清歌和小滿。趙助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。他跟了陸硯舟三年，很多事情看在眼裡，但從來不問。比如老闆為什麼抽屜里鎖著一個女人的照片，為什麼深夜留在會議室里看著一個趴在桌上睡著的女人，為什麼匿名幫她打了那麼多次錢。他都不問。但此刻他看到那個抱著孩子蹲在操場角落裡的女人，和她懷裡那個紅了眼眶的小女孩，他大概知道老闆為什麼走不動了。
宋清歌抱著小滿站起來，往操場出口走。她低著頭，腳步很快，像是一刻都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。但她走到操場邊緣的時候，小滿忽然從她肩上抬起了頭。
「叔叔！」
宋清歌的腳步猛地停住了。
陸硯舟看著小滿朝他伸出手，看著那雙小小的、剛才還緊緊攥著媽媽衣領的手，此刻張開了朝他伸過來。他沒有動。不是不想動，是不知道該怎麼動——走過去還是轉身走，走過去的話該說什麼，為什麼偏偏是他在這裡。
小滿又叫了一聲。「叔叔！」
宋清歌轉過身，她看到陸硯舟站在那裡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站在操場的入口，身後是一片彩色氣球和正在玩耍的人群。和她懷裡哭紅了眼的小滿比起來，他像另一個世界的人。她下意識地把小滿抱緊了一些。「小滿，我們走。」
「不要。」小滿從她懷裡掙了一下。她掙開宋清歌的懷抱，從她身上滑下來，朝陸硯舟跑了過去。小滿跑到陸硯舟面前，仰著臉看他，小手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指，抓得很緊。
宋清歌看著女兒站在那裡，小手緊緊攥著陸硯舟的手指。她知道不應該讓小滿這樣，但她不知道該怎麼拉開。
「叔叔，你是來看小滿的嗎？」小滿的聲音還帶著哭腔，但她在努力笑。她拉著陸硯舟的手晃了晃。「媽媽說要來運動會，小滿穿了新衣服。可是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，小滿沒有。他們說媽媽是沒老公的女人，說小滿是沒有爸爸的小孩。小滿不喜歡他們，小滿不想在這裡了。」
陸硯舟低頭看著小滿，沒有說話。
小滿癟著嘴，眼眶又紅了。這一次她沒有忍住，眼淚從眼眶裡滾了出來，一顆一顆地往下掉。但她沒有哭出聲，她只是仰著臉，一隻手抓著陸硯舟的手，另一隻手用袖子擦眼淚，擦得臉上都是水漬。
「叔叔，你來當小滿的爸爸好不好？」小滿的聲音很小，小到幾乎被操場上的喇叭蓋過去。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陸硯舟的耳朵里。
宋清歌站在那裡，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手攥住了。她看著陸硯舟。她不知道他會怎麼回答——拒絕，小滿會更難過；答應，她要怎麼面對他。兩個選項她都承受不起。
陸硯舟蹲了下來，視線和小滿滿是淚痕的臉平齊。他看著她的眼睛，那雙哭紅了但依然亮亮的、像極了某個人的眼睛，看了幾秒。然後他伸出手，用拇指輕輕擦掉了小滿臉上的淚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
一個字。聲音不大，但很穩。
小滿愣了一下。「真的嗎？」
「真的。」
小滿破涕為笑，笑得眼淚又涌了出來。她撲進陸硯舟懷裡，兩隻小手摟住他的脖子，抱得緊緊的。
宋清歌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幕。陸硯舟蹲在地上，小滿掛在他脖子上。他一隻手攬著小滿的背，另一隻手撐在地面上保持著平衡，姿勢有些彆扭。
操場那邊的主持人又開始喊了。「下一項是親子接力賽！請每個家庭派一位家長和小朋友一起參加！」小滿從陸硯舟懷裡抬起頭。「叔叔，我們去玩好不好？」
陸硯舟站起來，牽著小滿的手。他看向宋清歌。她站在幾步之外，雙手交握在身前，指節泛白，嘴唇微微抿著。他看不太清她眼睛裡是拒絕還是默許，或許兩者都有。
「可以嗎？」他問。
宋清歌看著小滿——小女孩眼裡還掛著淚，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，拉著陸硯舟的手，像拉著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。她知道應該拒絕，應該帶小滿走，應該不給他任何接近的機會。但她看著小滿嘴角那個弧度，拒絕的話堵在了喉嚨里。
「麻煩你了。」宋清歌的聲音很輕。
陸硯舟牽著小滿走向操場中央。主持人在說規則，他看到那些爸爸抱著孩子、托著孩子、把孩子舉過頭頂的畫面。他想像著剛才小滿站在角落裡看到這些畫面時的心情，那些他不知道的事，那些小滿從未說出口的委屈，在這一刻都有了形狀。
「小朋友們準備好了嗎？預備——跑！」
操場上的笑聲和加油聲混成一片。小滿緊緊抓著他的手，跑在他前面，扎著兩個小辮子在風中甩來甩去，笑起來露出缺了兩顆的大門牙。她跑過那些之前嘲笑她的家長身邊，跑得很快，快到看不清臉上的表情。只有陸硯舟聽到了她在跑過去的瞬間小聲說的那句話——「叔叔在，小滿不怕。」
宋清歌站在操場邊上看著那一幕。陽光很好，活動還在繼續，喇叭里的音樂換了一首更歡快的。陸硯舟牽著小滿從操場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，小滿的笑聲隔著小半個操場都能聽到。她想起那些她以為可以獨自承擔的曾經，那個在除夕夜獨自坐火車來見她的他，那些他們以為能走到白頭的歲月。
宋清歌把臉轉向沒人看到的方向。陽光還在照，活動還在繼續。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，只知道小滿今天笑得比過去這一個月加起來都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