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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親子日

  宋清歌正在廚房熱牛奶,手機震了一下,打開一看,老師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:「各位家長,本周五上午九點,幼兒園將舉辦春季親子運動會。請每位小朋友至少有一位家長陪同參加。建議爸爸、媽媽一起參與哦。」

  宋清歌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,把手機放下,繼續熱牛奶。小滿從房間裡跑出來,手裡拿著小兔子,仰著臉問她:「媽媽,周五的運動會,爸爸會來嗎?」

  宋清歌蹲下來,把牛奶杯放在小滿手裡。「爸爸忙,來不了。媽媽陪小滿參加,好不好?」

  小滿捧著牛奶杯,低下頭,嗯了一聲。聲音很小,小到宋清歌差點沒聽到。她沒有再問,端著牛奶杯走到餐桌前,爬上去坐好,小口小口地喝。宋清歌看著女兒的側臉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她想說點什麼,但什麼都說不出來。小滿已經不問「爸爸為什麼不陪我了」。她長大了,小滿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,就像她問「爸爸為什麼從來不笑」「爸爸為什麼從來不抱我」「爸爸是不是不喜歡小滿」,每一個問題都是一樣的答案——「爸爸忙」。

  周五早上,宋清歌給小滿穿了一件新買的粉色運動服,自己也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衣服。她對著鏡子看了看,頭髮紮成馬尾,化了淡妝,看起來精神了一些。這半個月她瘦了不少,衣服有些空蕩蕩的,但她挺直了腰,不想讓人看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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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幼兒園的操場上鋪了彩色地墊,搭了一個小舞台,喇叭里放著歡快的兒歌。家長們陸陸續續到了,大部分都是爸爸媽媽一起來的。爸爸們穿著休閒裝,有的扛著孩子,有的在拍照,有的聚在一起聊天。媽媽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,交流著育兒經和孩子報了哪些興趣班。

  宋清歌牽著小滿走進操場,小滿的手攥得很緊。她環顧四周,找自己班的位置。「小滿,你們班的區域在哪邊?帶媽媽過去。」小滿指了指操場東側,那裡已經站了好幾對家長。

  宋清歌帶著小滿走過去,老師在招呼家長們簽到。簽到的時候老師抬頭看了宋清歌一眼,又看了看她身後。「小滿媽媽,小滿爸爸今天不來嗎?」

  「他工作忙,來不了。」宋清歌笑了笑。老師點了點頭沒再問,在簽到表上打了個勾。

  宋清歌牽著小滿走到班級區域的邊上,找了一個不太顯眼的位置站著。旁邊站著一對夫妻,女人燙著大波浪卷,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。她旁邊的男人西裝革履,看起來像是從公司直接趕過來的。女人低頭看了一眼小滿,又看了看宋清歌。

  「你是小滿媽媽?」

  宋清歌點頭。女人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種宋清歌在這五年裡見過無數次的東西。「小滿爸爸呢?今天沒來呀?」

  「他忙。」

  「哎呀,忙也得來呀,親子日一年就一次。」女人拍了拍自己老公的胳膊,「我們家老陳再忙也得來,孩子的事不能耽誤。你說是不是?」

  陳先生低頭看手機,嗯了一聲,頭都沒抬。女人沒有覺得尷尬,繼續說:「現在離婚率太高了,我們小區就好幾家單親媽媽。帶孩子不容易吧?」

  宋清歌看著女人臉上那種關切的表情。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帶著關心,每一句都扎在同一個地方。她沒有接話,只是笑了笑,低頭看小滿。小滿低著頭,兩隻手攥著衣角,攥得指節泛白。她沒有看那個女人,也沒有看那個女人的丈夫。她在看地上自己的影子。

  喇叭里傳來主持人聲音,親子運動會開始了。第一個項目是「小腳踩大腳」,孩子踩在爸爸的腳上,爸爸帶著孩子走到終點。老師喊到小滿名字的時候,小滿站在那裡沒有動。宋清歌蹲下來。「小滿,媽媽帶你玩好不好?」

  小滿看著她,眼睛裡有光,但不是那種亮晶晶的光,是委屈到了極點快要溢出來但拼命忍著的那種光。「老師說,要爸爸。」

  宋清歌張了張嘴。她想說「媽媽一樣可以帶你走」,想說什麼安慰的話,但那些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。因為她看到旁邊那些孩子都騎在爸爸的肩膀上,那些媽媽在旁邊加油拍照。那些畫面里沒有她,也沒有小滿。

  「那我們不玩這個了,等下玩別的。」宋清歌把小滿抱起來,走到操場的角落。

  第二個項目「兩人三足」。第三個項目「爸爸的伏地挺身」。每一個項目都寫著「爸爸」。不是幼兒園故意的,親子活動的設計默認了每個家庭都有一個爸爸。大部分家庭確實有。

  宋清歌帶著小滿站在操場邊上,看著別的家庭在場地中央笑鬧玩耍。小滿靠在她腿上不說話,她也沒有說話。旁邊又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。「你看那個小滿媽媽,老公都不來,還帶孩子來參加這種活動。這不是讓孩子難受嗎?」

  另一個聲音接上了。「聽說是單親媽媽,老公沒聽說過。也不知道是離婚了還是根本沒結——」

  「你們說夠了沒有?」宋清歌轉過身看著她。那個女人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,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「我女兒就站在我旁邊,你們說話能不能注意點?」聲音不大,沒有發抖,甚至沒有憤怒。就是那種冷到骨子裡的平靜,比任何發火都更有壓迫感。兩個女人訕訕地閉了嘴,轉身走了。

  宋清歌低頭看小滿。小滿的眼眶紅了,嘴唇癟著,拼命忍著不哭。但她沒有哭,她只是把臉埋進宋清歌的腿里,兩隻小手攥著宋清歌的褲子,攥得緊緊的。宋清歌蹲下來,把小滿抱進懷裡,下巴擱在小滿的頭頂上。

  她以為這五年她已經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了,以為她已經刀槍不入了。但此刻抱著小滿,聽著操場上的歡笑聲,她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學會。她學會了在沈家演戲,學會了在蘇晚棠面前保持平靜,學會了深夜裡一個人消化所有情緒。但她沒有學會怎麼讓女兒不被嘲笑,沒有學會怎麼填補那個叫「爸爸」的空位。

  宋清歌抱著小滿走向操場出口。不知道走到第幾步的時候,身後傳來一個聲音,低沉,帶著一種她聽過但不敢相信會在這裡聽到的音色。

  「小滿。」

  宋清歌的腳步停了。

  她轉過身。陸硯舟站在操場入口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手裡沒有拿東西。他的頭髮有些亂,像是從什麼地方匆匆趕來的。他的目光越過宋清歌,落在她懷裡的小滿身上。

  小滿從宋清歌肩上抬起頭,看到陸硯舟的那一刻,眼睛裡的光——那種委屈到極點忽然有光照進來的光,亮了起來。「叔叔!」

  陸硯舟走過來,每一步都不快不慢,但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小滿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