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硯舟在辦公室坐了很久。桌上攤著幾份文件，一份是明天要簽的合同，一份是市場部剛交上來的季度報告，最上面那份是宋清歌的設計方案。他把那份方案放在最上面，翻了不知道多少遍，每一頁都看了，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。她的設計比之前更成熟了，配色大膽但克制，細節處理得恰到好處。他想挑毛病，挑不出來。她進步得太快了，快到不像是一個在家自學了一兩年的人。
他合上方案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。落地窗外海城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，萬家燈火，星星點點。他想起宋清歌今天下午離開陸氏大廈時的背影，單薄、瘦削，但脊背挺得很直。她沒有回頭，一次都沒有。他當時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她走出大門，走下台階，匯入街上的人群。她不知道他在看她，她甚至不知道他一直在關注她的每一步。
陸硯舟站起來走到酒櫃前，開了一瓶威士忌，倒了大半杯。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掛了一圈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沒有品，直接咽了下去。
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，趙助理推門進來。手裡拿著一沓需要簽字的文件，看到陸硯舟手裡的酒杯，腳步頓了一下。陸硯舟很少在辦公室喝酒，他酒量不差，但自律到近乎苛刻。趙助理跟了他三年，見過他在應酬場合喝到七分醉還能把合同條款一字不差地背出來，但在辦公室獨自喝酒，這是第一次。
趙助理把那沓文件放在桌上，站在旁邊等他簽字。陸硯舟沒有動，端著酒杯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的夜景。趙助理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口了。「陸總，還有一件事。宋小姐的設計平台新帳號，瀏覽量已經恢復正常了。之前可能是有人在刷差評導致她被降權，技術部那邊已經處理了。」
陸硯舟喝了一口酒。「蘇晚棠那邊最近有什麼動作？」
「蘇氏集團最近在談一個併購項目，蘇小姐大部分精力都在那邊，暫時沒有針對宋小姐的新動作。」趙助理頓了頓。「另外，宋小姐上周接了一個新項目，對方是一家做消費電子的創業公司。合同已經簽了，預付款已經到帳。」
陸硯舟「嗯」了一聲，沒有再說話。
趙助理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，看他的表情知道今晚這些文件他是不打算簽了。「這些文件可以明天早上再簽。陸總，還有別的吩咐嗎？」
陸硯舟搖了搖頭，趙助理轉身走向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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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趙明。」陸硯舟忽然叫住他。
趙助理停下來，回過頭。
陸硯舟端著酒杯站在那裡，窗外的燈光映在他臉上，明明滅滅的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趙助理以為他不會開口了。「為什麼？」陸硯舟的聲音很低。「我恨她。她當年為了錢嫁給了別人，把我當傻子一樣耍了兩年。我應該恨她，我確實恨她。可是——」他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半杯酒。「她一出現，我所有的恨都變成了別的。」
趙助理沒有說話。
「她女兒生病，我幫她付住院費。她找不到工作，我讓周逸以客戶名義找她做方案。她被蘇晚棠封殺，我讓人去刷她的瀏覽量。」陸硯舟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。「你說，我到底在幹什麼？」
趙助理想了很久，說了一句不算回答的話。「陸總，您以前從來不會解釋自己的決定。」
陸硯舟的手頓了一下。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，玻璃碰到木頭髮出輕微的聲響。他想起這五年他做過的每一個決定——拼命讀書、拼命工作、拼命往上爬——每一個決定都是因為恨她。他要把公司做大，要讓她在新聞上看到他的名字，要讓她後悔當年的選擇。可是她真的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讓她後悔，是幫她。從第一次在街頭重逢看到她在雨里抱著孩子無助地走，那種本能一樣的反應到現在都沒有變過。
趙助理看著他沒有再問，他知道老闆不需要他的答案，老闆只是在跟自己確認一個已經知道但不想承認的事實。趙助理退了出去，門關上的聲音很輕。
陸硯舟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里，酒意慢慢湧上來，不濃，剛好夠讓他不那麼清醒。他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，打開抽屜最下面那層。裡面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沒有封口，抽出來是一沓照片。他讓人拍的——在幼兒園門口，宋清歌牽著她的手過馬路，小滿仰著臉跟媽媽說話，笑得眼睛彎彎的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拍這些照片，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列印出來放在抽屜里。
他拿起最上面那張看了很久。小滿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粉色的外套，手裡舉著一個棒棒糖，正要往嘴裡送。她的臉拍得很清楚——眉眼彎彎的，笑起來的樣子和宋清歌當年一模一樣。他把照片放回去，信封合上，推回抽屜最深處。
他又倒了半杯酒，這一次喝得很慢。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呼吸著，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恨她和幫她之間搖擺多久，不知道那扇他不敢推開的門什麼時候才能真的推開。他只知道今晚他又要一個人在這間辦公室里坐到天亮，和過去的每一個夜晚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