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陸氏大廈回來，宋清歌把那版改了十七遍的方案從電腦里刪掉了。不是衝動，是不想再看到那些圖層、那些色塊、那些她熬了無數個深夜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細節。刪除的時候系統彈出一個確認框——「是否將此項目移至廢紙簍？」她的手在「確認」上懸了一秒，點了下去。
隨後宋清歌收到了趙助理髮來的郵件。內容很短——經過公司內部討論，決定暫停與宋清歌女士的合作。項目後續由陸氏市場部接手，已支付的設計費無需退還。
附件是一份終止合作的確認函。宋清歌把郵件讀了三遍，停下來不是因為沒看懂，是在消化那幾個字——「暫停合作」。
她沒有抄襲，沒有違約，甚至沒有拖延過一次交付時間。
但陸氏決定不跟她合作了。她打開那份確認函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措辭很官方，沒有任何指責，沒有任何負面評價，就是一句「因項目需求調整」，誰都挑不出毛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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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露端著水杯走過來，看到她對著空蕩蕩的屏幕發呆。宋清歌把在會議室里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「他是怎麼說的？」白露問。
「他說他會處理。」
然後呢？」
「沒有然後。」
白露沉默了很久，水杯一直端在手裡沒有喝。「清歌，你有沒有想過離開海城？換個城市重新開始，蘇晚棠的手伸不到那麼遠。」
宋清歌搖頭。「我媽還在。她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了。我不能走。」
白露沒有再勸，把那杯涼了的水倒掉換了杯熱的放在她手邊。
接下來的一周，宋清歌沒有接到任何新的設計訂單。她把各大自由職業平台刷了一遍又一遍，那些以前會主動找上門的客戶像商量好了一樣，全部消失了。
「你好，請問最近還有設計需求嗎？」
「有的話會發在平台上的，請關注。不好意思。」
類似的回覆，她收到了十幾個。她把那些聊天框一個一個關掉，沒有刪，也沒有再追問。
白露那天回來得比平時早，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沓列印出來的網頁。她把那沓紙放在宋清歌面前。
「我在網上搜了你的名字。」
宋清歌低頭看那些網頁。有幾條是關於她在陸氏做周年慶方案的討論，重點不在方案本身，在「抄襲」那兩個字。她不知道那些帖子是誰發的，也不知道是誰在下面評論。但她知道這些帖子為什麼會出現，也知道為什麼它們會在她最需要接單的時候被頂到搜索首頁。
宋清歌把那沓紙翻了一遍放下。「訂單的事，你知道了？」
白露在她對面坐下。「你以前一周至少能接三四個諮詢。現在一個都沒有，你覺得正常嗎？」白露把手機遞過來，屏幕上是某個設計平台的頁面。「我給你註冊了一個新帳號，用英文名，不露臉，不寫真實信息。發了幾個作品上去——都是你自己的東西，但平台不同。你看能不能接到單。」
宋清歌接過手機翻了翻，白露幫她上傳的作品集選的都是她不太常用的風格，不仔細看認不出是同一個人的手筆。「明天再註冊一個，多試幾個平台總會有人看到。」
宋清歌看著白露那雙熬紅了的眼睛。她下班之後沒有回家，在公司加班幫她弄這些直到現在。她想說句謝謝，話到嘴邊變成——「你先去吃飯吧，我來弄。」
白露沒走，坐到旁邊陪著她。兩個人在電腦前坐了兩個多小時，註冊了三個新帳號，上傳了五組作品集。做完這些白露才去熱飯，宋清歌一個人坐在客廳里，看著那三個新註冊的帳號。她不知道這些空白的帳號什麼時候才能接到第一單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宋清歌拿起來一看，是之前合作過的一個老客戶發來的。「宋小姐，不好意思，我們公司最近調整了採購方向，暫時不需要設計服務了。之前說好的那個項目，可能要緩一緩。」
宋清歌回復「好的，沒關係」。然後打開聊天記錄往上翻。一周前，那個客戶還在熱情地跟她討論項目細節，說「很期待跟您合作」。一周後風向就變了，不是市場變了，是有人轉動了風向標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宋清歌每天刷新那幾個新帳號的後台。瀏覽量在漲，有人收藏她的作品集，有人點進來看了看然後離開了。諮詢的人很少，真正下單的幾乎沒有。
白露說的沒錯，蘇晚棠的手在海城伸得很長。長到宋清歌換了一個身份、換了一個平台、換了一種風格，還是逃不過她的封鎖。
周日下午，宋清歌接到了一個電話。是一個陌生號碼，對方自稱是某科技公司的市場部負責人姓徐。「宋小姐你好，我們在平台上看到你的設計作品，覺得風格很適合我們即將上線的一個新品牌。想約個時間面聊一下。」
掛了電話，宋清歌站在那裡，手裡握著手機。她應該高興的，這個電話整整等了一周，第一個真正的、不是來試探的、有明確合作意向的電話。但她高興不起來，因為她知道對面不是無緣無故找到她的。
白露從房間裡出來，看到她站在客廳發呆。「怎麼了？」
「有人約我面聊。」
「那不是好事嗎？」
「徐先生說他自己在平台上看到了我的作品集，覺得很適合他們公司。」手機攥在手裡，屏幕已經暗了。「但那個新帳號我註冊才一周，瀏覽量不到兩百。他沒有理由在兩百個設計師里精準地找到我。」
白露愣了一下。「你是說——」
「有人讓他來找我的。」宋清歌轉過身看著她。「有人知道我換了新帳號，知道我上傳了作品集，知道我現在的處境。他在幫我，但他不想讓我知道他是誰。」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都沒有說出那個名字。但她們心裡都有答案。在海城，會這麼做的人只有一個。
那個匿名訂單從何而來，宋清歌已經不想去追究了。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讓小滿下學期的學費有著落，讓她們母女倆能繼續在這座城市活下去。不管那個幕後幫忙的人是誰，眼下這筆能解燃眉之急的錢，她沒有拒絕的餘地。
周一下午，宋清歌去了那家科技公司。面聊很順利，對方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姓徐，說話很直接。他看了宋清歌帶來的幾份作品集，當場敲定了合作意向。
「具體的合同我會讓法務擬好發給你，沒問題的話下周就可以啟動。」
走出那家公司大門的時候，海城初冬的風迎面吹來。宋清歌站在台階上，身後是那棟不起眼的寫字樓。她回頭看了一眼，玻璃門映出她自己的影子。單薄、消瘦，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手機震動了。白露發的消息：「怎麼樣？」
「談成了。」
「太好了。」
宋清歌把手機收進口袋，走下台階。路邊有人在發傳單，路過的時候被塞了一張——是附近新開的一家超市的促銷GG，雞蛋特價。小滿愛吃雞蛋。
她收起傳單準備去超市，手機又震了。這次不是白露，是一個陌生號碼。她接起來，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，很輕，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。
「宋清歌，你以為換個帳號就沒人知道你是誰了？」
宋清歌的腳步停在了路邊。
「我勸你一句——離開海城。你在這裡一天，就一天別想接到任何工作。」
電話掛了。宋清歌低頭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。
起風了，她把外套裹緊，走向超市的方向。雞蛋還要買，小滿還在等她回家。不管怎樣日子還是要過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