項目匯報定在周四下午兩點。宋清歌提前一個小時到了陸氏大廈，在前台登記的時候手有些抖，這幾天她幾乎沒有完整地睡過一個覺。小滿上周感冒剛好，夜裡總要醒好幾次，她白天改方案晚上照顧女兒，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。但她把匯報用的PPT翻了三遍，每一頁的數據、每一張效果圖、每一個設計細節都爛熟於心。這些天來來回回改了不知道多少版，每一個被否定的版本都在前面的文件夾里躺著。但今天站在這裡的這一版，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。
電梯到了二十一樓。走廊里已經有人在等了，市場部的兩個同事、品牌部的負責人，還有陸硯舟的助理趙助理。趙助理看到她點了點頭，說：「宋小姐，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，您先坐，陸總馬上到。」
宋清歌走進會議室。長桌兩側坐了不少人，她選了一個靠邊但不角落的位置，把電腦接上投影儀，打開PPT。封面上只有一行字和一個Logo。她的手從觸摸板上移開，放在膝蓋上。深吸一口氣，再吸一口。
會議室的門開了。陸硯舟走進來，沒有看她，在主位坐下，翻開面前的文件。「開始吧。」
宋清歌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。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和深藍色的西褲，頭髮紮成低馬尾，看起來幹練。
「各位好，我是本次周年慶視覺方案的主案設計師宋清歌。我的匯報分為三個部分：主視覺設計理念、延展物料應用場景、現場布置效果演示。整體匯報時間大約三十分鐘。」
她按下遙控器，PPT翻到第二頁。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沒有多餘的語氣詞。每翻一頁，她都會稍微停頓一下，給在座的人消化的時間。遇到需要解釋的地方，她會走到屏幕前用手指點著具體位置說明。語速不快不慢，音量剛好讓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都能聽清楚。
陸硯舟靠在椅背上，面前的文件始終沒有翻過頁。他看著屏幕上那些方案，聽著她的講解。
「主視覺的色調為什麼選擇深藍和金色？」市場部總監林副總打斷了她。
宋清歌轉過身面對他。「深藍代表科技，金色代表里程碑。陸氏集團成立十周年是一個里程碑式的節點。用金色來突出這個節點，同時用深藍來平衡金色的跳脫。兩種顏色搭配在一起，既有慶典的氛圍，又不失科技公司的沉穩。」林副總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
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，𝖙𝖙𝖐𝖆𝖍.𝖙𝖜超省心
匯報繼續。宋清歌講到延展物料的部分，把邀請函、禮品袋、工作證、指引牌的效果圖一頁一頁地展示出來。每一項都做了三個版本的應用示意。
品牌部負責人翻了翻手裡的文件。「邀請函的材質你建議用剛古紙，成本方面考慮過嗎？」
「考慮過。剛古紙比普通特種紙貴大概一倍，但周年慶這種一年一次的大型活動，邀請函是給嘉賓的第一印象。材質本身的門檻，比任何設計語言都更能傳遞『重視』這兩個字。」品牌部負責人沒有再問。
匯報進入第三部分，現場布置。宋清歌把舞台背景、簽到區、合影區、產品展示區的效果圖一頁一頁地放出來。每一張效果圖都標註了尺寸和材質建議。她把之前通宵查的那些搭建規範和消防要求全都用上了。
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，只有她點擊遙控器的聲音和偶爾的翻頁聲。方案講完了，宋清歌站在投影幕前等了幾秒，沒有人提問。她看了一眼陸硯舟，他正看著屏幕上的最後一頁方案，沒有說話。
「方案做得不錯。」林副總開口了。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點頭，低聲說了幾句認可的話。
宋清歌鬆了一口氣，正準備回到座位上。會議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，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連衣裙，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。宋清歌不認識她，但從她走進來的氣場和在場其他人突然安靜的反應來看，這個人不是普通員工。
她在陸硯舟旁邊坐下，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，轉頭看了宋清歌一眼。眼神裡帶著審視，笑意沒有到眼底。
「不好意思，路上堵車，來晚了。剛才講到哪裡了？」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剛好能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到。
宋清歌注意到陸硯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「這位是蘇晚棠，蘇氏集團的代表，也是這次周年慶的合作方之一。」林副總介紹道。
蘇晚棠。蘇晚棠坐在陸硯舟旁邊，兩人中間隔著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。她打開平板電腦翻了翻，然後抬起頭看著宋清歌。
「剛才那版方案我沒聽到，能再講一遍嗎？」
宋清歌看了陸硯舟一眼，他沒有說話。她轉身重新打開PPT，從第一頁開始講。這一次她加快了語速，該講的重點一個沒落。
蘇晚棠聽著聽著，忽然抬起手示意她停下來。
宋清歌停住了。
蘇晚棠低頭在平板電腦上劃了幾下，然後把它轉過來，屏幕朝向在場所有人。屏幕上是一張照片，看起來也是一份設計方案，配色和宋清歌的方案有些相似，但細節完全不同。主題調性、表達語言都不一樣。
「宋小姐，你的方案和蘇氏去年周年慶的方案，在概念上非常相似。都是以『信任與未來』為主題，都是用深藍和金色為主色調。」蘇晚棠的語氣很平，好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「這一點，你怎麼解釋？」
會議室安靜了下來。
宋清歌看著屏幕上那張照片，蘇氏去年的方案，配色確實都是深藍和金色。但商業設計中使用藍色和金色搭配的案例太多了，這不能構成抄襲的證據。她正要開口，坐在蘇晚棠對面的一個女人說話了。
「蘇小姐說得對，我也覺得有些眼熟。」那個女人叫林莉，市場部的，剛才還點頭認可方案的幾個人之一。她翻了翻面前的文件，抬起頭看著宋清歌。「宋小姐，你方案里的主視覺概念『信任與未來』，蘇氏去年就用過類似的主題。你是不是參考了他們的方案？」
宋清歌看著林莉。剛才林莉還笑著跟她說「方案很不錯」，現在坐在那裡面帶微笑，語氣溫和，眼神卻已經變了。
「我沒有看過蘇氏去年的方案。」宋清歌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穩。「藍色和金色是慶典類設計中很常見的配色。『信任與未來』這個主題，是從貴集團的品牌價值觀中提煉出來的。在方案說明里有完整的推導過程。」
「推導過程可以事後補。」蘇晚棠把平板電腦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「宋小姐，我沒有說你抄襲。我只是覺得有些相似，提出來讓大家討論一下。」
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。林副總埋頭翻文件，品牌部負責人喝水，其他幾個人低著頭看桌面。沒有人幫宋清歌說話，也沒有人幫蘇晚棠說話。他們都在等，等一個信號。那個信號來自長桌的主位。
陸硯舟坐在那裡，從蘇晚棠拿出那張照片到現在，沒有說過一個字。他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到看不出任何情緒。但他握著筆的手指收得很緊，指節泛白。
宋清歌看著他，他看了她一眼。很短，短到幾乎察覺不到，然後就移開了。
「這件事——」陸硯舟開口了。
「陸總，我覺得有必要查一下。」蘇晚棠打斷了他，語氣帶著一種親昵的自然。「畢竟周年慶是陸氏今年最重要的大活動。如果方案真的有抄襲嫌疑，現在換還來得及。」
林莉接話了。「蘇小姐說得對，我建議成立一個小組來核實一下。」她面帶微笑，語氣關切，每一個字都在把宋清歌往牆角推。
宋清歌站在那裡，投影幕上還亮著她的方案。她看著會議室里的這些人——蘇晚棠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，林莉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什麼，林副總皺著眉看文件，其他人各懷心思。
她明白了。這不是一次巧合，這是一場設計好的局。蘇晚棠從走進會議室的那一刻就知道會發生什麼。林莉從點頭認可她的方案到開口質疑，只需要蘇晚棠一個眼神。
「我沒有抄襲。」宋清歌的聲音不大，但會議室里每一個人都聽到了。「這份方案是我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完成的。中間改過十七版，每一版的修改記錄都在我的電腦里。從概念推導到視覺呈現，每一步都有據可查。」
她說完，會議室安靜了幾秒。然後蘇晚棠笑了一下，不是那種冷笑，是一種得體的、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。「宋小姐別激動，我們只是在討論。既然你覺得沒問題，那就沒問題。陸總，你覺得呢？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長桌的主位。陸硯舟坐在那裡，面前的文件一直沒有翻過頁。他放下筆，抬起頭，先看了宋清歌一眼，然後轉向蘇晚棠。
「這件事我會處理。」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「今天的匯報到此為止。宋小姐，方案先留在這裡，後續安排趙助理通知你。」
宋清歌合上電腦，把文件收進包里。她沒有看蘇晚棠，沒有看林莉，也沒有看陸硯舟。走出會議室的時候，她聽到身後有人低聲說話，聲音很小，聽不清在說什麼。她沒有回頭。
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，她靠在電梯壁上，閉上眼睛，腦海里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面——蘇晚棠坐在陸硯舟旁邊，用那種隨意又親昵的語氣打斷他的話。林莉面帶微笑把她往牆角推。會議室里沒有一個人幫她說話。陸硯舟也沒有。
電梯到了一樓，門開了。宋清歌走出去，陽光從玻璃大門照進來，落在她的臉上，暖的。她站了兩秒，走向大門。
身後有人叫她。「宋小姐。」
她回過頭，趙助理從樓梯間走出來，手裡拿著她的筆記本。她落在會議室里了。
「您忘了拿這個。」趙助理遞過來，看著她猶豫了一下。「宋小姐，那個方案的事——」
「謝謝趙助理。」宋清歌接過筆記本，轉身走了。
趙助理站在大廳里看著她的背影。他想說今天的事可能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，但看到她的眼神就知道她什麼都明白。她不需要別人來告訴她發生了什麼，她只是沒有辦法對抗而已。因為對抗蘇晚棠，需要的不只是道理，還需要站在她身後的人。今天會議室里，沒有一個人站在她身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