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38章 他的質問

  凌晨一點二十,陸硯舟從辦公室出來,看到走廊盡頭會議室的燈還亮著。

  他走過去,透過玻璃牆看到宋清歌趴在桌上,頭枕著胳膊,睡著了。電腦屏幕還亮著,上面是她最後發出去的那一版方案。手邊攤著幾頁列印出來的修改意見,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備註。

  陸硯舟推門走進去,腳步很輕。他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一會兒——她的睫毛很長,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乾裂起皮。桌角的文件夾上標註著「V17」。十七版。

  天天看小說->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

  他脫下大衣,輕輕披在她肩上。動作很慢,怕弄醒她。大衣從她的肩膀鋪展開來,幾乎把她整個人裹住了。

  他沒有走。在她對面坐下來,靠在椅背上,安靜地看著窗外。海城的夜色沉沉,遠處幾棟寫字樓的燈還亮著,像散落在黑暗裡的星星。

  凌晨四點多,宋清歌動了一下。她的肩膀縮了縮,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蓋在身上,沉沉的,帶著溫度。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一下——羊絨的,很軟,上面有淡淡的氣息。雪松和皮革混在一起,沉穩的,清冽的。

  她的手指攥緊了那件大衣。

  然後她猛地抬起頭。

  陸硯舟站在窗前,手裡端著一杯咖啡,逆著光。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子挽到小臂,領口的扣子鬆開了一顆。他聽到動靜,轉過身來。

  四目相對。

  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偶爾駛過的汽車聲。宋清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大衣,又抬頭看他。她的手攥著衣領,指節泛白。

  「你的衣服。」她的聲音有些啞。

  「嗯。」陸硯舟端著咖啡走過來,在她對面坐下,沒有伸手接。他喝了一口咖啡,看著她。「方案我看了。V17可以,不用再改了。」

  宋清歌把大衣從肩上拿下來,疊好,放在桌邊。她的手指在疊衣服的時候微微發抖,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這一版能過,不是因為你運氣好。」陸硯舟把咖啡杯放在桌上,「前面那十六版的每一處修改,都在這一版里體現出來了。你自己應該也感覺到了。」

  宋清歌看著他,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說這些。他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桌上那幾頁被她寫滿了備註的紙上,停頓了那麼一兩秒,然後移開了。

  陸硯舟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時發出輕微的聲響。「宋清歌,我有話問你。」

  他的語氣變了。不再是老闆對員工的那種平淡,是另一種,更沉更緩,像是在心裡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了。

  「為什麼要嫁沈懷瑾?」

  宋清歌的手放在膝蓋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你直接休學、結婚,連一個緩衝的時間都沒有。宋家出事了,對嗎?」

  宋清歌抬起頭。「你現在問這些,有意義嗎?」

  「對我來說有。」

  「對我不重要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就回答我。」陸硯舟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很重。「為什麼要嫁給他?為了錢?」

  宋清歌看著他,看了好幾秒。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把她的臉照得很亮,顯得她的眼睛更黑了,黑到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
  「是。」她說。

  陸硯舟的嘴角彎了一下。早就知道會是這樣,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一樣疼。

  「為了錢。」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聲音低了下去。「所以你休學,刪掉所有社交帳號,換了手機號。就是為了嫁給一個有錢人。」

  宋清歌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你當年跟我說『玩玩而已』,也是因為這個?因為我沒錢?」

  宋清歌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。「你想怎麼理解都可以。」

  陸硯舟靠回椅背,那口長長的氣吐出來之後,他的眼神變了,從壓抑的滾燙變成了冰面上的嘲諷。他的嘴角彎著,眼睛是冷的。

  「宋清歌,你果然還是那個貪慕虛榮的宋清歌。五年了,一點都沒變。」他的每個字都帶著刺。「我以為你至少會找一個好一點的理由,哪怕騙我也行。『家裡逼的』『沒辦法』,你說什麼都行。你偏要說『是』。」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「你就這麼不在乎我怎麼看你?」

  「我不在乎。」宋清歌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陸硯舟看著她的眼睛,想從裡面找到什麼——心虛、躲閃、哪怕一絲破綻。但他只看到一潭死水,任何石頭砸進去都激不起漣漪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站起來,椅子往後滑了一小截,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他低頭看著她,「既然你這麼不在乎,那我也不用在乎了。」

  他轉身要走。

  「陸硯舟。」宋清歌叫住他。

  他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
  宋清歌張了張嘴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她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他肩線上沾著的一根細小的線頭,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成了拳頭。

  她想說——不是這樣的。不是你以為的那樣。我沒有為了錢嫁給他,我是為了我爸我媽,為了不讓他們去坐牢,為了不讓那些債主天天砸門。不是為了錢,是為了活命。

  但她沒有說。

  說了又怎樣?告訴他真相,他就能原諒她?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宋清歌的聲音很輕,「你的大衣,別忘了拿。」

  陸硯舟站在那裡沒動。空氣凝固了下來,隔了好久他才轉過身,走回來拿起那件疊好的大衣。他的手指碰到大衣的時候碰到了宋清歌的手。兩個人的指尖一觸即分,快得像靜電。

  他拿著大衣走向門口,這次沒有停。

  會議室的門關上了。走廊里傳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,由近及遠,最後消失在電梯的方向。

  宋清歌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,陽光鋪滿了整張長桌。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,右手無名指的指甲旁邊有一小塊倒刺,她用手指摁了摁,不疼。她什麼都不覺得疼了。

  她把桌上的草稿紙收攏,把文件夾合上,把電腦裝進包里。每一個動作都很慢,慢到像是在水裡行走。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,走到門口,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會議室——長桌、白板、落地窗。昨晚她在這裡睡著了,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他的大衣。他在這裡坐了一整夜。

  宋清歌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。走廊很長,灰色的地毯吸掉了她的腳步聲。

  電梯門開了,宋清歌走進去,按下一樓。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,她從包里拿出手機,看到白露發來的消息。「小滿昨晚很乖,你放心。早上起來吵著要媽媽,我說媽媽在上班賺錢給她買好吃的,她就乖乖去幼兒園了。」配了一張小滿背著書包進校門的照片,小滿扎著兩個小辮子,回頭衝著鏡頭笑,眼睛彎彎的,像月牙。

  宋清歌把手機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

  她想起陸硯舟剛才看她的眼神——嘲諷的、冰冷的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但她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絲別的東西。轉瞬即逝。她以為自己看錯了。也許是真的看到了,也許只是她太累了產生的幻覺。不管怎樣,她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了。

  電梯到了一樓,門開了。宋清歌走出陸氏大廈,清晨的風吹過來,涼涼的,帶著初冬的氣息。身後那棟玻璃大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,頂層總裁辦公室的落地窗後面站著一個人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手裡的咖啡早就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