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滿在醫院住了五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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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院那天,海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病房的窗戶上,拉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。宋清歌站在窗前等白露來接,小滿坐在床上,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——一件粉色的衛衣和一條牛仔褲,是白露前天來醫院時帶來的。小滿很喜歡那件衛衣,因為胸口印著一隻卡通小貓,和她的小兔子玩偶很像。
「媽媽,我們今天回白露阿姨家嗎?」小滿晃著腿,手裡抱著那隻耳朵快被揪掉的小兔子。
「對。」
「那外婆呢?外婆還在醫院嗎?」
宋清歌轉過身,走到床邊蹲下來,幫小滿把鞋帶繫緊。「外婆還在住院,等小滿好了,媽媽再帶小滿去看外婆。」
白露的車十分鐘後到了。她把車停在醫院門口的臨時停車位上,撐著傘跑進大廳,身上的風衣沾了不少雨珠。「辦好了嗎?可以走了?」白露一邊收傘一邊問。
宋清歌拎著那個舊書包,另一隻手牽著小滿。「辦好了。」
白露彎腰把小滿抱起來。「小滿想不想白露阿姨?」
「想!」小滿摟著白露的脖子,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
白露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「走,回家,阿姨給你燉了排骨湯。」
三個人走出醫院大門。雨比剛才大了一些,白露撐著傘,宋清歌抱著小滿,三個人擠在一把傘下,白露的肩膀濕了一大半。車開動的時候,宋清歌看著後視鏡里漸漸變小的醫院大樓,在心裡默念了幾個字,又過了一關。
回到白露家,白露把小滿抱到沙發上,給她蓋上小毯子,打開電視放動畫片。小滿窩在沙發里,手裡拿著遙控器,白露走進廚房,宋清歌跟了進去。灶台上燉著排骨湯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香味瀰漫了整個廚房。白露掀開鍋蓋看了看,又蓋上了。
「你接下來怎麼打算?」白露靠在灶台邊,看著宋清歌。宋清歌從包里拿出一沓簡歷,放在料理台上。
「找工作。」
白露低頭看著那沓簡歷。紙張很新,列印店剛打出來的,邊角整整齊齊。宋清歌的字跡工整,排版乾淨,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。
「你投了多少家?」白露問。
「現在先挑幾家合適的投,看看反應。」
「行,」白露點了點頭,「有需要幫忙的跟我說。」
宋清歌把那沓簡歷收進包里。她沒有告訴白露,昨天晚上趁小滿睡著之後,她已經投了六份簡歷。她把能用的招聘網站全翻了一遍。她大學學的是新聞,畢業後沒有工作過一天,五年的履歷空白讓她在求職市場上幾乎沒有任何競爭力。但她會寫,會拍,會策劃,會做方案——這些年在沈家練出來的「能幹」,在求職市場上值多少錢,她不確定。但她沒有別的路。她要養小滿,還要付白露房租——雖然白露不會收,但她一定要給。
投簡歷的第一周,沒有回音。宋清歌每天早上七點起床,給小滿做早餐,送她去幼兒園,回家打開電腦,刷新招聘網站,看到合適的崗位就投。她投得很認真,每一份簡歷都針對崗位要求做了修改,每一個求職信都寫得誠意滿滿。
投了十七份,零回復。
白露晚上回來,看到她還在電腦前坐著,屏幕上是招聘網站的頁面,已經翻到了第四頁。白露把包扔在沙發上,走過來看了一眼。「還沒有消息?」
宋清歌搖了搖頭,把頁面關掉,站起來去倒水。白露看著她的背影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她拿出手機翻了幾條招聘信息,點進去隨便看了看,沒有發現什麼異常。但她心裡不踏實。她的直覺告訴她,這不正常。
周一,宋清歌接到了一個面試通知。電話是一家文化傳媒公司打來的,約她周三下午兩點面試。
面試那天,宋清歌提前半小時到了面試地點。白露幫她看著小滿,她從家裡出門的時候換了一件白襯衫和一條黑色的西褲,化了淡妝,把頭髮紮成低馬尾。她在公司樓下的鏡子前站了一會兒,確認自己沒有妝花、衣服沒有褶皺,然後上了樓。
面試在一間小會議室里進行。面試官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戴眼鏡,表情嚴肅。她翻了翻宋清歌的簡歷,抬起頭。「宋女士,我看你大學畢業後沒有工作經歷,這五年你在做什麼?」
宋清歌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。「結婚,照顧家庭。現在我離婚了,想重新出來工作。」
面試官點了點頭,又問了幾個專業問題。宋清歌回答得不錯,她這些年雖然沒有正式工作,但她一直在自學——攝影、剪輯、文案策劃,她都在網上報過課程。沈家的那些社交活動也鍛鍊了她的溝通能力和統籌能力,這些在面試中是加分項。
面試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。面試官站起來跟她握手。「我們會儘快通知您結果。」
宋清歌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,覺得今天的陽光特別好。她以為這是一個開始。這個開始沒有來。三天後,她收到了一封郵件——「感謝您對本公司的關注,您的簡歷已進入人才庫。」宋清歌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,把那封郵件歸檔,打開招聘網站,開始投下一批簡歷。
後面的一周,她又接到了兩個面試通知。兩家公司都給她發了拒信。沒有反饋,沒有原因,就是常規的「感謝關注」。宋清歌覺得不對勁,但她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。白露覺得不對了。
「清歌,你不覺得奇怪嗎?」白露周六下午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宋清歌的簡歷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,「你的條件不差,雖然五年沒工作,但你大學成績很好。怎麼會連一個初試都過不了?」
宋清歌坐在她旁邊,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。「可能是競爭激烈吧。」
「競爭再激烈也不會一個offer都沒有。」白露放下簡歷,拿起手機。「我幫你問問大學同學。我記得林思雨她老公的公司也在招人,讓她幫你內推。」
白露翻出通訊錄,找到了林思雨的電話。林思雨是她們大學宿舍另一個室友,畢業後回了老家,但她老公在海城一家不錯的公司做中層。白露撥了過去,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。
「思雨,是我,白露。」
「露露?好久不見,怎麼了?」林思雨的聲音還是那樣,帶著點慵懶的味道。
「你老公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招策劃?清歌,她想找工作。簡歷我發你,你幫內推一下。」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。白露聽到林思雨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,然後她的聲音變得有些沉。「白露,清歌最近是不是在找工作?投了很多家?」
「對啊,怎麼了?」
林思雨沉默了幾秒,說了一句讓白露心裡一沉的話。「你讓她先別投了。我老公說他們公司人事那邊收到過清歌的簡歷,本來想約面試的,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,說這個人不能用。具體是誰他不知道,但那個級別不低。你想想,清歌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?」
白露握著手機的手緊了。「我知道了,思雨,謝謝你。」
掛了電話,白露坐在沙發上,皺著眉。宋清歌看著她,等著她說話。
白露把林思雨的話轉述了一遍。宋清歌聽著,表情沒有太大變化。她低下頭,看著杯子裡的涼茶,茶葉沉在杯底,一動不動。
「是蘇晚棠。」宋清歌說。
白露看著她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很平靜,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、無法改變的事情。
「你確定?」白露問。
宋清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「除了她,沒有人會做這種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