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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他的崛起

  那天是周三,下午沒課。陸硯舟從快遞分揀中心下夜班回來,剛躺下沒多久。周逸從外面回來,推門的聲音有點大,把他吵醒了。周逸看到他睜開眼,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了口。「硯舟,宋清歌……休學了。」

  陸硯舟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她辦了休學手續,還有……」周逸看著他,聲音低了下去,「她結婚了。嫁給了海城沈家的兒子,沈懷瑾。」

  陸硯舟躺在床上,看著上鋪的床板。床板上那塊深色的污漬還在,他盯著看了好幾秒。然後他坐起來,穿上鞋,拿著臉盆去水房洗臉。周逸站在宿舍里,看著他的背影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洗了臉,回來換了件乾淨衣服,背上書包出了門。

  那天下午的課他去了。坐在最後一排,筆記記得比誰都認真。老師下課的時候,他還上去問了兩個問題。和平時一模一樣。但周逸知道不一樣。因為他看到陸硯舟上課時握著筆的手指,指節一直是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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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從那之後,陸硯舟變了。白天上課,晚上去快遞分揀中心搬貨,周末又接了兩份家教。他的時間表排得滿滿當當,從早上六點到凌晨兩點,幾乎沒有空隙。誰找他吃飯,他說「沒時間」。誰找他打球,他說「沒時間」。周逸問他「你不累嗎」,他說「累,但不能停」。

  為什麼不能停?他沒有解釋。但周逸知道。

  陸硯舟開始做生意了。一開始是小打小鬧。他在學校論壇上賣二手教材,從畢業生手裡低價收,再賣給新生,一本賺幾塊錢差價。利潤薄,但量大。一個開學季下來,他賺了好幾千。後來他發現電子產品利潤更高。他研究各種渠道,從經銷商手裡拿貨,比市場價低不少。他把信息發到論壇和朋友圈,幫同學代購手機、電腦、平板,一台賺一兩百塊錢。生意越做越大,找他代購的人越來越多。他開始僱人——幾個大一的學弟,幫他跑腿、送貨、維護客戶群。他每個月給他們發幾百塊錢工資,自己留下的更多。

  那段時間,陸硯舟的狀態讓所有認識他的人都覺得陌生。以前的他安靜、冷淡、除了宋清歌之外對什麼都不太在意。現在的他還是安靜、冷淡,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——以前像一潭死水,現在像一塊燒紅的鐵。

  大四那年,陸硯舟成立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。

  註冊資金是他在大學三年裡攢下來的。不多,但夠起步。公司的業務是做校園電商,把他在學校論壇上那套模式搬到微信上。他找周逸做了合伙人。周逸學的是市場營銷,懂推廣,懂運營。兩個人一個管產品一個管銷售,配合得很默契。

  創業初期,陸硯舟沒地方住,睡在公司。公司是他在學校附近租的一間民房,月租一千八,客廳當辦公室,臥室當倉庫,沙發當床。他在沙發上睡了半年。那段時間他瘦了十幾斤,顴骨高高地凸出來,眼睛陷在眼窩裡,整個人像一把被磨得鋒利的刀。但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個「累」字。

  有一天晚上,周逸來找他商量事,推門看到他坐在沙發上,面前擺著一碗泡麵。泡麵已經涼了,坨成一團,他用叉子挑起來又放下,沒有吃。「硯舟,你這樣不行,」周逸說,「身體會垮的。」

  陸硯舟把泡麵推到一邊。「垮不了。」他從桌上拿起一份合同,翻到其中一頁,遞給周逸。「你看看這個條款。」

  周逸接過來看了,是一家供應商的代理合同。「條件不錯,你怎麼拿到的?」

  「跑了三趟深圳,請他們業務總監吃了兩頓飯。」陸硯舟的語氣很平,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周逸知道那兩頓飯花了多少錢,也知道那三趟深圳的機票和住宿費,是陸硯舟從他本就不多的積蓄里硬擠出來的。

  「值得嗎?」周逸問。

  陸硯舟把合同拿回去,簽了字。「值。」

  畢業那年,陸硯舟的公司盈利了。不多,但夠他把大學期間借的助學貸款還清。還完貸款那天,他請周逸吃了一頓飯。大排檔,兩個人點了四個菜兩瓶啤酒。周逸舉杯說「恭喜」,陸硯舟碰了一下,喝了。他沒有笑,但周逸看到他的眼睛裡有光。

  「硯舟,」周逸放下杯子,「你還想她嗎?」

  大排檔的燈光昏黃,油煙味很重,隔壁桌的人在划拳。陸硯舟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,沒有回答。周逸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過了好一會兒,陸硯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說了一句:「她嫁人了。」周逸看著他,想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些什麼——沒有。

  「那你現在這麼拼,為了什麼?」周逸問。

  陸硯舟看著酒杯里的泡沫慢慢消散。「為了讓她知道,她選錯了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差點被隔壁划拳的聲音蓋住。但周逸聽到了,每一個字都聽到了。

  陸硯舟的公司從校園電商轉型做科技產品,是在創業第三年。他發現單純的電商模式利潤太薄,競爭太激烈,沒有核心技術就沒有壁壘。他開始招技術團隊,做自己的產品。第一代產品是一款智能硬體,功能不複雜,但市場需求不小。產品從研發到上市用了一年,燒掉了他前三年賺的所有錢。最困難的時候,帳上只剩下不到十萬塊。不夠發下個月的工資。

  周逸跟他說:「帳上沒錢了。」陸硯舟看著財務報表,沉默了一分鐘,抬頭說:「我出去找投資。」

  那段時間他見了三十多個投資人。有的在咖啡廳見,有的在寫字樓見,有的在電話里聊了三分鐘就被掛斷了。大多數投資人對他不感興趣——一個沒有背景、沒有名校光環、沒有成功案例的年輕人,憑什麼讓他們掏錢?陸硯舟沒有放棄。他把每一個投資人的反饋記下來,回去修改商業計劃書,改完了再去找下一個。他的包里永遠裝著三樣東西——筆記本電腦、充電寶、一包壓縮餅乾。他顧不上吃飯的時候就啃壓縮餅乾,一邊啃一邊改PPT。

  第二十三次路演,他見了一個姓陳的投資人。陳總在行業里很有名氣,投過幾個成功的科技項目。陸硯舟講完PPT,陳總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問「你憑什麼」,而是問他:「你為什麼做這個?」

  陸硯舟的回答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——「因為我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了。」

 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表情很平靜,語氣也很平靜。但周逸知道他在說什麼。他說的不是投資人,不是合作夥伴,他說的是那個人。那個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離開了他的人。

  陳總投了他。錢到帳那天,陸硯舟沒有慶祝,沒有喝酒。他坐在公司那個只有十平米的辦公室里,把合同從頭到尾讀了三遍,然後打了個電話給周逸:「錢到了,開始招人。」電話掛斷,他靠在那把椅子腿都歪了的辦公椅上,閉上眼睛。他沒有笑,但他的嘴角動了。確認自己離那個「讓她知道她選錯了」的目標,又近了一步。

  公司從第三年開始進入快車道。產品上市後反響不錯,訂單量逐月攀升。陸硯舟把賺到的錢全部投回研發,第二年推出第二代產品,性能更強,價格更低,市場份額大幅增長。第三年,公司拿到了B輪融資,估值破億。

  海城商界開始注意到這個年輕人。有人打聽他的背景——海城大學中文系畢業,沒有家世,沒有人脈,硬是靠著自己和一幫剛畢業的同學,在五年內把公司做到了行業前列。媒體開始報導他,稱他為「海城最年輕的科技新貴」。陸硯舟看到那篇報導的時候,正在簽一份新合同。他的助理把報導列印出來放在他桌上,他看了一眼標題,放到了一邊。

  「陸總,有媒體約採訪,要不要安排?」助理問。

  「不安排。」

  「您不想回應一下外界對您的關注嗎?」

  陸硯舟簽完最後一份文件,把筆放下。「沒什麼好說的。」他站起來,走到落地窗前。辦公室在二十八樓,窗外是海城的天際線,高樓林立,車流不息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這座城市。這座城市裡有一個人,一個他花了五年時間想要證明「她選錯了」的人。她現在在哪裡?她過得好不好?她後不後悔?

  陸硯舟以為他會在成功的這一刻覺得痛快。以為自己會想:你看,你當年看不上的人,現在站在了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。但他沒有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她了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夢。因為夢到她的每個夜晚,醒來之後的那幾分鐘,是這五年裡最難熬的時刻。夢裡她還是十九歲的樣子,站在櫻花樹下沖他笑,眼睛彎彎的,像月牙。夢醒了她不在,被子是冷的,房間是空的,窗外是灰濛濛的天。

  公司上市那年,陸硯舟二十五歲。

  敲鐘那天,周逸站在他旁邊。周逸已經是公司的副總裁了,西裝革履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他看著陸硯舟把鍾錘敲響,眼眶忽然紅了。「硯舟,我們做到了。」陸硯舟把鍾錘放回去,轉過身面對鏡頭。閃光燈亮成一片,他的表情很淡,看不出喜怒。他回到酒店,一個人坐在房間裡。周逸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兩杯香檳,遞給他一杯。

  「你怎麼不去慶祝?」周逸問。

  陸硯舟接過香檳,沒有喝。「周逸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五年了。」

  周逸知道他說的五年是什麼——是被宋清歌拋棄的五年。「硯舟,你現在是首富了,」周逸的聲音放得很輕,「你還恨她嗎?」

  陸硯舟端著香檳走到窗前。酒店的落地窗正對著海城的夜景,燈火璀璨。這座城市很大,大到可以裝下所有人的野心;但它也很小,小到有些人再怎麼找,也找不到。他沒有回答周逸的問題。

  周逸看著他的背影,沒有追問。

  海城的另一邊,沈家別墅。宋清歌在嬰兒房裡哄小滿睡覺。小滿剛滿四歲,躺在小床上,小手抓著小兔子玩偶的耳朵,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。宋清歌坐在床邊,輕輕拍著她,嘴裡哼著一首搖籃曲。她不知道,在同一座城市的這一刻,有一個人站在酒店的窗前,手裡端著一杯沒喝的香檳,想著一個她永遠不會知道的問題。

  陸硯舟把那杯沒喝的香檳放在窗台上。

  他在想,如果她看到今天的新聞,會是什麼表情?她會不會後悔?會不會覺得當年的選擇是一個錯誤?還是在想——她根本不會看這條新聞。也許她已經不看新聞了。也許她已經離開了海城。也許她已經忘了他。就像她說的那樣——「玩玩而已。」

  陸硯舟把香檳倒進了洗手池。琥珀色的液體打著旋流進下水道,發出細微的咕嚕聲。他看著液體流乾淨,把杯子沖洗乾淨,倒扣在杯架上。然後他拿起手機,打給助理。「明天早上的會提前到八點,下午那趟航班的機票改簽,晚上我要見深圳那邊的人。」

  助理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,沒有多問。他已經習慣了老闆這樣。在公司上市的這個夜晚,所有人都在慶祝,只有老闆一個人在酒店的房間裡安排明天的工作。

  陸硯舟掛了電話,站在窗前,看著海城萬家燈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