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孕八個月的時候,宋清歌的肚子已經很大了。
沈家的傭人王媽負責照顧她的飲食起居。王媽五十多歲,在沈家幹了十幾年,是個話不多但心細的人。她每天變著花樣給宋清歌煮湯——鯽魚湯、排骨湯、雞湯,說是「養胎」。宋清歌喝不下去也得喝,因為王媽會站在旁邊看著,一直看到碗底朝天。但除了王媽,這個家裡沒有人真正在意她肚子裡的孩子。沈鶴亭偶爾問一句「產檢正常嗎」,宋清歌說「正常」,他就點點頭,繼續看他的報紙。沈懷瑾的母親沈太太倒是問得多一些,但她問的不是孩子,是「男孩還是女孩」。宋清歌不知道自己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,她沒有問醫生。她不關心。不管是男是女,都是她的孩子,都是他的孩子。這就夠了。
沈懷瑾這幾個月很少在家。他在沈氏集團掛了個副總的職位,每天早出晚歸,有時候一連好幾天都不回來。宋清歌不知道他去了哪裡,也不問。他們的同居生活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——他在家的時候,兩個人一起在餐廳吃飯,面對面坐著,各自吃各自的,偶爾說一句「湯不錯」或者「今天天氣不好」。吃完飯,他上樓去書房,她回臥室。沈懷瑾睡沙發,她睡床。燈一關,各自安睡。
這樣的日子過久了,宋清歌有時候會忘記自己結婚了。
預產期在七月中旬,海城最熱的時候。
宋清歌提前一周住進了沈家安排的私立醫院。病房是VIP單人間,有沙發、電視、獨立衛生間,窗外能看到海城的天際線。沈鶴亭讓助理來辦的住院手續,沈太太來過一次,站在病房裡看了看,說了句「環境還行」,然後就走了。沈懷瑾沒有來。宋清歌一個人住在醫院裡,每天做胎心監護、量血壓、抽血。護士問她「家屬呢」,她說「忙」。護士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問。
入院的第三天晚上,宋清歌開始陣痛。
一開始是輕微的、隱隱的痛,像來月經時的感覺。她按了床頭的呼叫鈴,護士來了,檢查了一下,說「宮口剛開,還早,先觀察」。疼痛越來越密集了,從每隔十幾分鐘到每隔幾分鐘,從隱隱的痛到像有人在她肚子裡擰毛巾。她咬著嘴唇,沒有叫出聲。她的手攥著床單,指節泛白,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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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的門被推開,她下意識地看向門口。
進來的是護士。「宋女士,您的宮口已經開到六指了,可以進產房了。」
她的目光越過護士的肩膀,看向走廊。走廊里空蕩蕩的,沒有人。
「沈懷瑾呢?」她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斷斷續續。
護士愣了一下。「您先生?我們沒有聯繫上他。您有他其他的聯繫方式嗎?」
宋清歌閉上眼睛。她沒有沈懷瑾的其他聯繫方式。她只有他的手機號,而那個號碼,她從結婚到現在幾乎沒有撥過。
「不用了,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我自己簽。」
護士把手術同意書遞過來。宋清歌接過筆,在「家屬簽字」那一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她的字跡歪歪扭扭的,因為她的手在抖。
產房的門關上的那一刻,她看到走廊盡頭的燈亮著,白慘慘的,沒有一個人。
海城的私立醫院產房是可以讓家屬陪產的。隔壁產房傳來一個女人的叫聲,還有她丈夫的聲音——「老婆加油」「我在這兒」「你咬我手」。宋清歌的產房裡只有她一個,她躺在產床上,兩條腿架在架子上,頭頂是無影燈,冰冷的光照著她的臉。
助產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,聲音很沉穩。「來,用力,深呼吸,再用力——」
宋清歌咬著牙使盡全身力氣。汗水把她的頭髮濕透了,貼在臉上、額頭上、脖子上。她的嘴唇咬出了血,血腥味在嘴裡瀰漫開來,和著汗水一起咽了下去。她的手死死抓著產床兩邊的扶手,指節咯咯作響。
「再用力,看到頭了——」
她想起陸硯舟。想起他握著她手的樣子,他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個包住,掌心很暖,暖到從手指一直暖到心臟。如果他在,他會握著她的手,會跟她說「我在」。他不會讓她一個人。他一定會來的。不管多遠,不管多晚,他一定會來的。
劇烈的疼痛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。她幾乎撕裂喉嚨的喊聲,在產房裡迴蕩,撞在白色的牆壁上,又彈回來。
助產士沒有讓她停。「繼續,再用力,孩子馬上就出來了——」
她深吸一口氣,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。她聽到了一聲啼哭。
助產士把一個小小的、紅紅的、渾身是血的東西放在她胸口。是個女孩。小小的,皺巴巴的,眼睛閉著,嘴巴張著,哭得很大聲。她的臍帶還連著,像一根透明的管子,連接著兩個生命。助產士在剪臍帶,醫生在處理胎盤,護士在給小滿清洗身體。宋清歌躺在那裡的身體像是被掏空了。她側過頭,看著護士手裡的那個小東西。護士把小滿包好,放在宋清歌的枕頭邊。
小滿已經不怎麼哭了,眼睛還沒有睜開,小嘴一張一合的,像在找什麼東西。她的頭髮是黑色的,軟軟的,貼在頭皮上。她的臉很小,比宋清歌的拳頭還小。她的手更小,五根手指頭像五顆小小的豆子。
宋清歌伸出手指,輕輕碰了碰小滿的臉。小滿的頭轉了轉,嘴巴湊向她的手指,以為是吃的。宋清歌看著那個小東西,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。眼淚順著太陽穴往下淌,流進耳朵里,流過脖子,滴在枕頭上。
產房裡安靜下來了。只有小滿細碎的、像小貓一樣的哼唧聲,和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。
門開了,護士探進頭來。「宋女士,你先生來了。」
宋清歌抬起頭,看向門口。
沈懷瑾站在產房門口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裡拿著車鑰匙。他的頭髮有些亂,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趕過來的。他站在門口,沒有進來。他的目光越過護士的肩膀,落在宋清歌臉上,然後又移到她身邊那個小小的包裹上。
「進來吧,」助產士說,「先生可以進來看看太太和孩子。」
沈懷瑾走進來,站在床邊。他低頭看著宋清歌,又看了看小滿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還是那副淡淡的、不冷不熱的樣子。
「男孩女孩?」他問。
「女孩。」
「嗯。」他站在那裡,沒有伸手去碰小滿,沒有問宋清歌疼不疼,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。站了幾秒,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「爸,生了,女兒,母女平安。」掛了電話,他收起手機,看著宋清歌。「公司還有事,我先走了。有什麼事叫王媽。」
宋清歌沒有回答。她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了。
沈懷瑾走了。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由近及遠,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產房裡又只剩下宋清歌和小滿。助產士在寫記錄,護士在整理器械。沒有人說話。宋清歌側著頭,看著小滿。小滿睡得很香,小嘴微微張著,呼吸均勻而輕柔。她的手從包裹里伸出來,五根手指張開著,像一朵小小的花。
宋清歌把自己的手指放進那隻小小的手掌里。小滿的手指合攏了,抓住了媽媽的手指。抓得很緊,緊到宋清歌能感覺到那隻小手的溫度——暖暖的,熱熱的,像一個小火爐。
宋清歌把小滿的手貼在臉上,嘴唇貼在那小小的、溫熱的手背上。那個吻很輕很輕,輕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花瓣上,輕到她怕自己稍微用力一點,就會弄碎這個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小生命。
「小滿,」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但那幾個字,她說得很清楚,「媽媽會保護你。」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東方的天空從深藍變成淺藍,從淺藍變成灰白,最後透出一線淡淡的金色。那是七月海城的清晨,燥熱的一天又要開始了。但在這個小小的病房裡,在這個只屬於母女兩個人的空間裡,時間是靜止的。
宋清歌抱著小滿,一整個晚上都沒有鬆手。
護士來查房的時候,宋清歌還醒著,眼睛紅紅的,眼眶乾澀。護士說「你該休息了」,她點頭,但沒有閉眼。
病房門又被推開了。這次進來的不是護士,是王媽。王媽拎著一個保溫桶,裡面是鯽魚湯。她走到床邊,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,然後看到小滿,愣了一下,眼眶慢慢地紅了。
「少奶奶,您辛苦了,」王媽的聲音有些哽咽,「孩子真好看,像您。」
宋清歌搖了搖頭。「像她爸爸。」
王媽不知道她說的「爸爸」是誰。整個沈家都以為這個孩子是沈懷瑾的。只有宋清歌、沈懷瑾、沈鶴亭和宋家父母知道真相。這個孩子,從出生開始就要姓沈,叫沈家的人爺爺奶奶,叫沈懷瑾爸爸。而她的親生父親,永遠不會知道她的存在。
宋清歌低頭看著小滿。小滿醒了,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,半眯著,眼球在眼皮底下轉來轉去。她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黑很亮,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。像他。小滿打了個哈欠,小嘴張得圓圓的,然後又閉上,嘴角微微彎著,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