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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 章 想走的人留不住

  六十天冷靜期,過了二十天的時候,蔣亦安收到不動產登記中心的簡訊:別墅過戶手續已經辦完。

  他沒有特意告訴沈知意。律師會處理。

  又過了十天,律師打來電話,說沈知意拒絕了那筆資產劃轉,協議書上的簽字欄空著。「她說不收。原話是『我用不著,讓他留給以後的人』。」

  蔣亦安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幾秒。「那就先放著。」

  掛掉電話,他從辦公桌抽屜最底層翻出那份財產協議。沈知意只在陪嫁退還那一頁簽了字,資產劃轉那頁是空白的。她的簽名一如既往乾淨利落,「沈知意」三個字,筆畫清晰,間距均勻,像一個不容商量的句號。

  他把協議書放回去,鎖上抽屜。

  醫院那邊,沈知意的工作交接已經到了尾聲。

  她手頭最後幾個病人的病歷全部整理完畢,交接給了接手醫生。年會的報告初稿留在了科室的共享文件夾里。護士站的小姑娘們湊了一束花送她,她笑了笑,說了聲謝謝。

  「沈醫生,德國那邊的博士申請下來了?」護士長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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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嗯。慕尼黑大學,心內科方向。」

  「真厲害。還回來嗎?」

  「讀完再說。」沈知意把白大褂疊好,放進紙袋裡。柜子已經清空了,鑰匙放在桌子上。她環顧了一圈這間待了幾年的辦公室,沒有什麼要帶走的。

  走出醫院大門,陽光很好。她站在台階上,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日曆。冷靜期還剩最後幾天。簽證已經拿到了,導師的邀請函也早就寄到了。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。

  她發現自己沒有不舍。說不舍太過了。她只是偶爾會在夜裡想到蔣亦安——不是想他這個人,是想他說過的一些話。比如那天在沈家,他對沈母說的那句「給不給是我的事」。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知道這句話的,大概是晚晚告訴她的。那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兩天,然後像所有無關緊要的事一樣,被新的信息覆蓋了。

  冷靜期最後一周,蔣亦安接到母親的電話。

  「知意是不是快走了?她要去德國讀博的事,你知不知道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就這麼讓她走?」

  蔣亦安握著手機,沒有回答。

  蔣母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。「亦安,媽不是逼你。媽就是想告訴你,有些話,你現在不說,以後就沒機會說了。六十天冷靜期,是讓你們冷靜,不是讓你們各自跑得更遠。」

  蔣亦安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。

  「媽,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他打開手機,點進沈知意的對話框。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一個月前的那句「好。你自己保重」。她沒再發過,他也沒再發過。

  他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。反覆了幾次,最終把手機扣在桌上,拿起外套出了門。

  他開車去了沈知意那間小公寓。

  不是去找她的。他知道去了也不會改變什麼。他只是想看一眼那扇窗戶。車停在路對面,他熄了火,隔著一條街,看著四樓那扇朝北的窗戶。燈亮著。她在家。

  他在車裡坐了很久,久到那盞燈滅了,久到街邊的路燈亮起來,久到他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、暗了又亮。他沒有下車,也沒有打電話。

  凌晨一點,他發動引擎,開車回家。

  第二天上午,沈知意接到不動產登記中心的電話,通知她去領新的不動產權證書。她看著來電號碼,沉默了幾秒,說:「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她沒有去。

  冷靜期最後一天。

  沈知意在公寓裡收拾行李。兩個大箱子,一個登機箱,全部裝好,靠在牆邊。那本剛拿到手的博士錄取通知書放在文件袋裡,和護照放在一起。綠蘿澆了水,葉子已經綠回來了,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帶去,最終沒有帶。送給隔壁鄰居了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蔣亦安打來的。

  她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,接了。

  「明天上午九點,民政局。」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的別墅過戶手續已經辦完了,證書在不動產中心,你一直沒去領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我不想要。」

  「那是你的。」

  沈知意沒接話。

  蔣亦安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。「還有那份資產劃轉,你沒簽字。律師說如果你不要,就捐了。你覺得呢?」

  「你定。」她說。

  又是沉默。

  「還有其他事嗎?」沈知意問。

  「……沒了。」

  「那明天見。」

  「明天見。」

  掛了。

  沈知意把手機放在桌上,繼續收拾行李。她發現自己有一件蔣亦安的襯衫,不知道什麼時候混進來的,洗過了,疊得整整齊齊,壓在箱子最底層。她拿出來看了看,放在一邊,準備明天讓蔣晚晚帶回去。

  蔣亦安掛了電話,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。沙發對面的電視牆上還掛著他們的結婚照,他沒有摘,沈知意也沒有提。她大概覺得那是他的東西,該由他處理。

  他抬頭看著照片裡的兩個人。她穿著白紗,笑得很淡——現在回想起來,那也許不是靦腆,是無所謂。而他穿著西裝,嘴角微微上揚,以為這段婚姻可以慢慢來,以為她心裡那個人總有一天會變成他。

  他等了一年。等到了民政局門口的六十天冷靜期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照片前,伸手摸了摸相框的玻璃面。冰的。

  明天之後,這面牆就可以空了。

  第四十七章

  第二天,上午九點,民政局。

  蔣亦安到的時候,沈知意已經在了。她站在門口,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,頭髮紮起來,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。沒有化妝,臉上乾乾淨淨的。

  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誰都沒說話,一前一後走了進去。

  六十天前他們來過一次,提交了申請,拿了一張回執。今天來,是冷靜期滿後的第二次到場。

  工作人員核對了身份證、戶口本、離婚協議書,問了一句「雙方是否確認自願離婚」。沈知意說「是」,蔣亦安說「是」。工作人員把證打出來,蓋上章,遞過來。

  一人一本。

  深紅色的封面,燙金的字體,和結婚證長得差不多。沈知意翻開看了一眼,合上,放進文件袋裡。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,像是在取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文件。

  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說了一句:「從今天起,你們解除婚姻關係。」

  沈知意微微點了下頭,轉身往外走。

  蔣亦安坐在那裡,手裡捏著那本離婚證。證是熱的,剛打出來的。他翻開來,兩個人的照片並排貼在上面,表情都很平靜。他看了兩秒,合上,站起身,跟了出去。

  門口,陽光很亮。

  沈知意站在台階上,正在把文件袋的拉鏈拉好。聽到身後的腳步聲,她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走?」蔣亦安問。

  「後天。下午的航班。」

  「東西都收拾好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兩個人站在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上,旁邊有一對剛領完結婚證的新人在拍照,笑得很大聲。

  沈知意拉好文件袋,轉過身看著他。

  「蔣亦安,保重。」

  「你也是。」

  她走下台階,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。拉開車門的時候頓了一下,像是有話要說,但最終只是彎腰坐了進去。

  車門關上。

  計程車匯入車流,白色的車身在路口拐了個彎,不見了。

  蔣亦安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方向,直到後面的車按喇叭催他讓路。他往旁邊讓了讓,手插在褲袋裡,握了握那本離婚證。封面是軟的,指尖能捏出裡面紙張的輪廓。

  他回到車上,沒有立刻發動。坐在駕駛座上,把那本離婚證從口袋裡拿出來,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。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在深紅色的封面上,燙金的字反著光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,發動了車。

  下午,蔣亦安回到那棟別墅。玄關的燈還亮著——早上出門的時候忘了關。客廳里的結婚照還掛在牆上,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落在照片的玻璃面上,反著光。

  他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搬了把椅子,把照片取了下來。牆面留下一片顏色分明的印記,比周圍的牆漆深了一個色號,像一個被揭掉的傷疤。他把照片靠在牆角,面朝牆,沒有再動。

  晚上,蔣晚晚給他打電話。

  「哥,證領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嫂子……知意姐後天走,你知道嗎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去送她嗎?」

  蔣亦安站在臥室的窗前,窗簾沒拉,外面是小區花園的路燈,光暈一圈一圈的。

  「不去了。」

  蔣晚晚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。「她讓我明天去她那裡拿件東西,說是你的襯衫。對了,她那個博士錄取通知書你見過沒?慕尼黑大學,心內科,挺厲害的。」

  蔣亦安沒說話。

  「哥,你就沒什麼話要帶給她的?」

  蔣亦安想了想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掛了。

  第二天下午,蔣晚晚去了沈知意的公寓。

  門開著,兩個大行李箱靠牆擺著,一個登機箱摞在上面。沈知意正在廚房燒水,看見她進來,下巴朝沙發那兒抬了抬。

  「那個,還給他。」

  蔣晚晚走過去,沙發上疊著一件襯衫,淺藍色,是蔣亦安的。她拿起來,疊得很整齊,還帶著洗衣液的味道。

  「知意姐,你真不打算回來了?」

  沈知意倒了兩杯水,遞了一杯給她,自己也端著一杯,靠在廚房台邊。

  「讀完博士再說。四年呢。」

  「四年……」蔣晚晚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。

  沈知意沒接話。

  蔣晚晚端著水杯,看著她的臉,想從她表情里讀出一點什麼。不舍?猶豫?什麼都沒讀出來。沈知意的臉上就是一潭靜水。

  「這個給你。」沈知意從兜里掏出公寓的鑰匙,放在茶几上,「明天幫我退給房東。押金的事我跟他說好了。」

  蔣晚晚點了點頭,把鑰匙收起來。

  兩個人喝了杯水,聊了幾句有的沒的。蔣晚晚走的時候,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,忽然鼻子有點酸。

  「知意姐,到了那邊給我發個消息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門關上。

  沈知意站在窗邊,看著蔣晚晚的車開走。陽光從北窗照進來,落在空蕩蕩的地板上。她的東西已經全部裝進了箱子,連那盆綠蘿都送給了鄰居,整個公寓乾乾淨淨的,像是她從來沒住過。

  她把手裡的水喝完,把杯子洗了,放在瀝水架上。

  然後她拿起手機,點開蔣亦安的對話框。上一次聊天還是六十天前,他說「好。你自己保重」,她沒回。

  她想了很久,打了兩個字:

  「保重。」

  發送。

  對面顯示已讀。沒有回覆。

  她也不等回復,放下手機,檢查了一遍證件和行李。文件袋裡,博士錄取通知書和離婚證放在一起,一前一後,像是人生的兩個分岔路口。

  第二天下午,浦東機場。

  沈知意託運了行李,過了安檢,在登機口找了個位置坐下。廣播裡在播航班信息,周圍人來人往,有送別的、有重逢的,有哭的、有笑的。她什麼表情都沒有,只是安靜地坐著,手裡拿著那本剛拆封的醫學期刊。

  蔣晚晚發來一條消息:「一路平安。」

  蔣西行也發了一條:「到了報平安。寧寧說等你回來還要聽故事。順便祝學業順利。」

  沈知意一一回了。

  蔣亦安的對話框還是安靜的。最後一條消息是她昨天發的「保重」,對方已讀,沒有回覆。

  她把手機收起來,沒有再發。

  登機了。她站起來,排進隊伍里。護照、登機牌、錄取通知書複印件,拿在手裡,一步一步往前走,沒有回頭。

  飛機起飛的時候,她靠在舷窗邊,看著地面的城市越來越小,樓房變成積木,道路變成線條,最後全部模糊在一片灰白色的雲層下面。

  她閉上眼。

  再睜開的時候,窗外只有雲和陽光。她打開那本醫學期刊,翻到折角的那一頁,繼續看文獻。

  而在城市的另一頭,蔣亦安坐在辦公室里,手機屏幕還亮著。對話框裡那兩個字「保重」,他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
  他搜了一下慕尼黑大學醫學博士的學歷。

  四年。

  他把手機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里,閉著眼。

  窗外,一架飛機的尾跡划過天空,向西而去。

  他沒有抬頭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