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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0章 外殼很好 內里空空

  沈知意走後的第一個月,蔣亦安幾乎沒怎麼睡過完整的覺。

  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。

  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,𝖙𝖙𝖐𝖆𝖍.𝖙𝖜超靠譜

  一閉眼就是她的臉。有時候是她穿白紗的樣子,有時候是她坐在餐桌對面安靜吃飯的樣子,有時候是她頭也不回走下民政局台階的樣子。

  最後一個畫面出現得最多,像一台壞了的投影儀,反反覆覆地播放,聲音和畫面都卡頓,但他關不掉。

  他試過喝酒。喝到胃痙攣,蜷在沙發上,額頭抵著靠墊,冷汗濕透了後背。

  以為自己喝醉了就能睡著了,可酒精燒過食道以後,腦子反而更清醒了。

  他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聲,在黑暗裡睜著眼,天花板上的吊燈輪廓慢慢清晰,像一隻沉默的、注視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他試過安眠藥。醫生只給開了一周的量,他三天就吃完了。不是故意的。

  他只是忘了自己有沒有吃過,就又吃了一片。藥效上來的那段時間,他終於能睡著了,沒有夢,沒有記憶,像被人從世間裡挖了出去。

  可天亮醒來的時候,他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十幾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——那間沒有她的公寓裡。

  藥的副作用很大。白天會頭暈,開會的時候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說到哪了,底下的副總等了五秒鐘,他面無表情地接上了,沒有人發現。他把剩下幾天的藥全倒了。不是怕上癮,是那種醒來一瞬間忘記她走了、下一秒又全部想起的落差,比失眠更折磨人。

  第二個月的時候,他的身體開始出問題。

  先是胃。吃什麼都吐,喝粥也吐,最後連水都留不住。蔣西行硬拉著他去醫院做了檢查,醫生說沒有器質性病變,是神經性的——壓力太大,身體在替他喊停。開了藥,叮囑按時吃飯。蔣亦安把藥吃了,飯還是吃不下。不是不想吃,是咽不下去。每一口都像堵在喉嚨口,要就著水才能硬衝下去。

  體重掉了將近二十斤。西裝掛在身上,肩膀那裡空了一塊。裁縫來量尺寸做新衣服的時候,多看了他兩眼,欲言又止。以前量身定製是收腰的,現在腰圍寬出一寸多。裁縫說「蔣總你瘦了」,他說「嗯」,沒有解釋。

  第三個月,蔣晚晚約他吃飯,在商場裡碰見他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。不是瘦,是那種整個人被抽空了的、只剩一副殼子的感覺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站在中庭的玻璃圍欄旁邊,低著頭看手機。側臉的輪廓比以前更分明了,顴骨高出來,下頜線像刀裁的。

  蔣晚晚走過去,看見他手機屏幕上是沈知意的微信對話框。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兩個月前沈知意發的那句「保重」。他沒有往上翻,也沒有往下發,就停在那一頁,像在看一張已經過期了但捨不得撕掉的日曆。

  「哥。」蔣晚晚叫他。

  他抬起頭,鎖了屏幕,把手機收進口袋,動作很快,像是被抓到了什麼不願意讓人看見的東西。「吃什麼?」他問,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,平靜,克制,滴水不漏。蔣晚晚看著他那個樣子,嘴張了張,想說的話全部咽了回去。說什麼呢?說「你放下吧」?顯然放不下。說「你去找她」?她不會見他。說什麼都是多餘。

  吃完飯,蔣晚晚打車走了。蔣亦安一個人走在商場外面的路上,夜風很涼,他把毛衣領子豎起來。經過一家花店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櫥窗里擺著一束白色的洋甘菊,和沈知意以前常買的那種一模一樣。

  他站在櫥窗前看了幾秒,然後走了。沒有買。賣了也不知道送去哪裡。

  半年的時候,蔣母開始安排相親。

  第一個女孩是合作方老闆的女兒,海歸,學藝術的,長得漂亮,說話也溫柔。在一家日料店見的面,蔣亦安提前十分鐘到了,等對方來了,站起來打了個招呼,然後坐下。全程他都很禮貌,會幫對方添茶,會接話,不會讓場面冷下來。女孩笑盈盈地說了很多,他去聽了什麼展覽,她最近在畫什麼,她從包里翻出手機給他看自己拍的照片。蔣亦安看了,說「不錯」。

  吃完飯他買了單,開車送她回家。女孩下車的時候說「下次見」,他說「好」。但沒有下次。第二天對方發消息來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看展,他看了那條消息很久,打了三個字「不去了」,發過去。對方沒有再回復。

  蔣母打電話來問他怎麼回事,他說「不合適」。蔣母問哪裡不合適,他說不上來。不是那個女孩不好,是他沒有興趣。不是沒有興趣跟她去看展、吃飯、聊天——是沒有興趣跟任何人。他的興趣,他的注意力,他心裡那點能夠用來喜歡一個人的能量,全部消耗在了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人身上,像個漏了底的桶,倒再多水進去,都是空的。

  蔣母不死心。後來又安排了三四次,蔣亦安都去了。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流程——見面,吃飯,聊天,送人,然後結束。他對每一個女孩都客客氣氣的,不給任何希望,也不給任何難堪。蔣母問他到底想怎麼樣,他說:「媽,你不用再安排了。」

  蔣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「亦安,你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。」

  蔣亦安沒有回答。他沒有說的是——他確實已經做好了就這樣過一輩子的準備。

  一年的時候,他開始習慣。

  不是習慣了沒有她,是習慣了帶著這個空洞生活。就像截肢的人會有幻肢痛,明明已經不在了,但那個位置還是會疼,一陣一陣的,沒有規律,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來一下。有時候是在開會的時候,講到一半忽然想起她說過的一句話,聲音卡了一下,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講下去。有時候是深夜回到家,看見玄關那盞燈還亮著——他總是忘了關,也沒人替他關了——站在門口愣了幾秒才換鞋進去。

  他養成了一個習慣。每天晚上十一點,不管在哪裡,不管在做什麼,他都會拿出手機看一眼沈知意的微信頭像。她的頭像是一張照片,拍的是慕尼黑老市政廳的鐘樓,灰藍色的天空,尖尖的塔頂,像童話書的插圖。他從來沒有放大看過,但他知道那是她到了德國以後換的。

  他沒有給她發過任何消息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不知道說什麼。說「你過得好嗎」?她沒有義務回答。說「我想你了」?說了又能怎樣。他已經沒有任何立場給她發消息了,他是她的前夫,不是她的任何人。偶爾極少數的時候,喝多了酒會翻她的朋友圈,但她不怎麼發。偶爾發一張實驗室的照片,偶爾發一張窗外下雪的視頻。沒有自拍,沒有文字,只有景物。他把那幾條動態看了無數遍,每一張照片裡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——她桌上那盆綠植的朝向,她窗外能看見的那座教堂的尖頂,她馬克杯上的圖案是一隻貓。

  蔣西行每隔一兩個月會給他發一次消息,內容是知意的近況。

  沒有長篇大論,就是幾句話——「論文發了,二作。」「導師說她課題進展不錯。」「聖誕節沒回來,說機票太貴。」蔣亦安每次收到都回一個「好」字。不多問,不追問。但他會把那條消息反覆看很多遍,看到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。那點關於她的信息,像沙漠裡的水,他珍惜得不行,一口一口地抿,捨不得喝完。

  蔣西行知道。每次發完消息,他這邊會顯示「已讀」,然後沉默很長一段時間。蔣西行能想像弟弟收到消息時的樣子——大概會把手機放下,走到窗邊,站一會兒,再回來,再拿起手機看一遍。他見過弟弟太多次這個樣子了,安靜得像一堵牆,但你敲上去就知道,裡面是空的。

  兩周年那天,蔣亦安去了沈知意那間小公寓。

  不是她住過的那間——那間的鑰匙他早就還給房東了。他來敲門,當然沒有人。他站在走廊里,看著那扇緊閉的門,站了很久。隔壁鄰居出來倒垃圾,看了他一眼,大概覺得這個人怪怪的,繞過他走了。

  他在走廊里站了半個小時,然後下樓,開車回了別墅。阿姨正在打掃衛生,看見他來了,打了聲招呼,繼續擦地。他上了樓,推開主臥的門,在床邊坐下來。床上的被子還是鋪著的,枕頭上早就沒有她的味道了,洗了太多次,只剩洗衣液的氣味。

  他就那樣坐著,坐了整整一個下午。沒有開燈,沒有看手機,什麼也沒做。太陽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地板上,慢慢移動,最後消失。天黑了,阿姨打掃完走了,整棟別墅只剩他一個人。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把他淹沒。

  兩年的時候,家裡人都以為他好起來了。

  他按時上班,按時吃飯,體重慢慢恢復了一些。在家庭聚餐上會笑了,雖然不太自然,但至少不讓人擔心了。蔣母偶爾提起沈知意的名字,他也能夠面不改色地聽下去。蔣晚晚覺得他走出來了,有一次還開玩笑說「哥,我給你介紹個女朋友吧」,他說「不用了」,聲音不大,但語氣很確定,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。

  蔣晚晚沒在意。她以為他只是暫時不想談。只有蔣西行知道,他不是暫時不想談,他是不打算談了。那不是一種狀態,是一個決定。蔣亦安這個人,不輕易做決定,做了就不會改。

  就像他決定娶沈知意——她說了不喜歡他,他還是要娶。就像他決定放她走——她說不合適,他就簽字。就像他現在決定等——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,也許是等她回來,也許是等自己放下,也許只是等時間把一切都帶走。但無論如何,他不會再碰婚姻這個東西了。一次就夠了,那個位置只能放一個人,她走了,那個位置就永遠空著了。

  三周年的時候,蔣亦安生了一場病。

  不是什麼大病,就是換季時候的重感冒,燒到三十九度。一個人縮在公寓的床上,被子裹得嚴嚴實實,還是覺得冷。床頭柜上放著退燒藥和水,他燒得迷迷糊糊的,忘了有沒有吃,就又吃了一片。半夜燒退了,人被汗濕透,像從水裡撈出來的。他起來換了件乾衣服,燒了壺水,坐在廚房的燈下,一口一口地喝。

  水很燙,燙得他舌尖發麻。他想起來,以前發燒的時候,沈知意會給他煮薑湯。放很多姜,煮得辣辣的,逼著他喝完,然後用被子把他裹成一個粽子,說「發發汗就好了」。他那時候覺得薑湯太辣了,皺著眉往下咽。現在想喝,沒有了。他自己試著煮過一次,姜放多了,辣得嗆嗓子,喝了兩口就倒了。

  那天夜裡他一個人坐在廚房的燈下,忽然覺得特別可笑。他蔣亦安,要錢有錢,要地位有地位,要什麼有什麼,可他想喝一碗薑湯,沒有人給他煮。他拿起手機,翻到沈知意的對話框——他們上一次對話,還是她發的那句「保重」。他沒有發消息,把手機放下了,繼續喝水。水已經涼了。

  三年裡,也不是沒有人試圖靠近他。

  公司新來的一個部門總監,三十出頭,英國回來的,長得有點像沈知意——不是五官像,是那種安安靜靜的、不爭不搶的氣質像。她對蔣亦安有意思,全公司都看得出來。她會在會議室給他留一杯美式咖啡,直到他不加糖。會在加班的時候順便給他帶一份晚餐,放在他桌上,從來不會多說什麼。她會在他出差回來的時候出現在機場,不是來接他,是「正好送一個朋友」。

  蔣亦安不是不知道。他只是當作沒看見。

  後來有一次公司年會,那個總監喝多了,在走廊里堵住他,問他:「蔣總,你是不是心裡有人?」蔣亦安看著她,沉默了幾秒,說「是」。那個總監愣了一下,眼眶紅了,笑了笑說「我知道了」,從那天起再也不給他留咖啡了。

  蔣亦安那天回到家,坐在玄關的地板上,沒有換鞋,坐了很久。他知道自己說那句話的時候,心裡想到的是誰。他從來沒有停止過想她。三年了,一千多個日夜,她的臉從來沒有從他的腦海里消失過。他記得她扎馬尾的樣子,記得她低頭看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,記得她生氣時不說話只喝水的習慣。他甚至記得她說話時的一個小動作——思考的時候會用食指輕輕點一下自己的下巴,像在敲鍵盤。他記得所有的一切,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,比任何文件都記得牢。他不想忘,也不敢忘。因為除了這些記憶,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。

  第四年的時候,蔣亦安已經不再被問「你怎麼還不找個人」了。

  家裡人都接受了。蔣母偶爾還會嘆氣,但不再提相親的事了。蔣晚晚會在過年的時候問一句「哥,你今年要不要去跟我們一起旅行」,蔣亦安說「不去」,她也不勉強。蔣西行什麼都不說,只是每隔一段時間發一條知意的近況,像在履行什麼默契的約定。

  蔣亦安的生活變成了一套精確運轉的程序。

  早上七點起床,洗漱,穿衣服,出門。七點四十到公司,先喝一杯黑咖啡,看前一天的文件。上午開會,下午見客戶,晚上有時候應酬有時候不應酬。周末去健身房,或者去別墅坐一下午。每天晚上十一點,看一眼沈知意的微信頭像。然後洗澡,睡覺。

  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,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。可湖底是暗的,深的,藏著所有他沒說出口的話,沒流完的淚,沒送出去的花。

  有一次蔣西行來他的公寓送東西,進門以後站在客廳里,環顧四周,皺了皺眉。不是髒,是太空了。兩室一廳的公寓,家具只有最基本的。客廳里一張沙發、一個茶几、一台電視。茶几上什麼都沒有,沒有菸灰缸,沒有雜誌,沒有一個正常人家裡應該有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。廚房乾乾淨淨,鍋碗瓢盆全都收在柜子里,案板上放著一隻馬克杯,杯子裡還有半杯涼透了的咖啡。

  蔣西行在沙發上坐下來,看著弟弟。蔣亦安坐在對面,給他倒了杯水,把杯子推過來,動作很輕,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木頭的聲響。蔣西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開水。

  「你打算就這樣過下去?」蔣西行問。不是質問的語氣,是很平靜的,像在問一個事實。

  蔣亦安沒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他沒有做任何打算,他只是活著。一天一天地活著,沒有期待,沒有計劃,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。天亮了就起來,天黑了就躺下。餓了就吃,不餓就不吃。有人跟他說話他就說,沒有人他就沉默。

  蔣西行看著弟弟那雙眼睛——以前是亮的,現在還是一潭深水,但不再是清透的,是灰濛濛的,像蒙了一層怎麼也擦不掉的霧。他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一種東西,不是悲傷,悲傷是有盡頭的。那是比悲傷更深、更沉、更看不見底的坦然——對孤獨的坦然。

  蔣西行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住了,回過頭想說點什麼,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有事打電話。」

  蔣亦安點了點頭。

  門關上以後,公寓裡又恢復了那種真空般的安靜。蔣亦安站在客廳中央,低頭看著茶几上蔣西行用過的那隻玻璃杯,杯壁上還殘留著水漬。他拿起杯子去廚房洗了,倒扣在瀝水架上。馬克杯旁邊,那隻白色陶瓷杯安安靜靜地站著,是沈知意以前用的那隻。四年來他從別墅帶過來的唯一一樣東西。

  他站在瀝水架前,看著兩隻杯子並排靠在一起。一隻他的,一隻她的,誰也沒有挨著誰。他伸出手,把沈知意那隻杯子往裡推了推,杯沿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那隻,發出極細微的叮的一聲。那聲音很小,像一個人說了句什麼,被風吞掉了,什麼都沒留下。

  他收回了手。

  四年,一千四百多個日夜。他活成了一個標本——外表完好,內里空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