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的保安,很快就上來了。
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。沈修則在房門被推開的前一秒,就已經鬆開了手。他那張原本陰鷙冷酷的臉瞬間收斂,退到一旁,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手掌上沾染的灰塵,仿佛剛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處髒污。
而地上的溫予執,已然癱成了一攤爛泥。他雙臂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角度扭曲著,指關節紅腫變形。他大口喘著粗氣,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破風箱般的嘶鳴,疼得渾身痙攣。
保安們推門而入,看清屋內的慘狀,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報警吧。」蘇晚棠緩緩站起身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。她伸出有些顫抖卻極力克制的手,慢條斯理地拉了拉浴袍的領子,將脖頸上那道觸目驚心的掐痕遮擋住,「這個人,私闖民宅,意圖故意傷害。」
保安們面面相覷,趕緊掏出手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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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修則斜睨了蘇晚棠一眼,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微光。他沒說話,但心裡清楚,這女人夠絕。她不要私了,不要賠償,她要用法律這把最鋒利的刀,把溫予執釘在恥辱柱上,讓他徹底身敗名裂。
警笛聲很快在酒店外拉響。
警察進入現場,迅速控制了局面。當溫予執被兩名民警左右架起時,劇烈的疼痛似乎終於讓他從混亂的恐懼中清醒了過來。經過蘇晚棠身邊時,他死命地拖住腳步,不肯再走。
他死死地盯著蘇晚棠,那雙曾經偽裝得深情款款的眼睛,此時因為充血而顯得猙獰可怖,裡面盛滿了扭曲的怨毒與極度不甘。
「蘇晚棠……」他開口,嗓音沙啞粗礪得如同碎石摩擦,「就算我騙了你……就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……」
他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,面部肌肉抽搐著,眼淚和冷汗混在一起,笑得比哭還要難看。
「可我對你的愛,是真的!我是真的愛你啊!」
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歇斯底里地吼出這句話,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反覆迴蕩,引得不少房客探頭張望。
然而,蘇晚棠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。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眼神冷漠、空洞,沒有憤怒,也沒有悲傷,就像在看著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,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。
溫予執最終被強行拖走。
房間裡,警察開始給蘇晚棠和沈修則做口供登記。
輪到沈修則時,他立刻換上了一副老實巴交、甚至有些侷促的市井小民模樣。他的說辭天衣無縫:「警官,我就是碰巧路過這層樓,聽到裡面有女同志的尖叫,還有乒桌球乓砸東西的聲音。我尋思著可能出人命了,情急之下就一腳把門給踹開了。我這屬於見義勇為吧?」
警察看了看沈修則身上那件略顯洗得發白的衣服,又看了看他那張寫滿「老實本分」的臉,確實不像是什麼有預謀的暴徒,簡單記錄後便沒有過多懷疑。
折騰到後半夜,房間裡終於恢復了死寂。
滿地的碎瓷片、翻倒的椅子和撕碎的紙張,一片狼藉。蘇晚棠疲憊地蜷縮在沙發一角,浴袍包裹著她單薄的身軀。
沈修則蹲在玄關處,指尖把玩著一個碎了半邊的玻璃杯。斷裂的玻璃邊緣在微弱的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,他眼神深邃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「你怎麼會來?」蘇晚棠的聲音有些沙啞,打破了沉默。
「不放心。」沈修則沒有抬頭,隨手將碎玻璃扔進旁邊的垃圾桶,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,「你把溫家逼入絕境,溫予執這種賭徒心態的人,遲早會狗急跳牆。我若不來,你今晚就交代在這了。」
蘇晚棠沉默了片刻,輕聲道:「謝謝。」
「用不著。」沈修則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,目光落在她拉高的領口處,「脖子傷得重嗎?」
蘇晚棠下意識地用指尖碰了碰頸側,指腹觸及到一片紅腫和火辣辣的刺痛。她微微蹙眉,卻只是淡淡地答道:「沒事,皮外傷。」
空氣再度陷入了沉寂,只有牆上掛鍾沉悶的滴答聲。
「你那個救命恩人,」沈修則突然開口,語氣聽不出情緒,「你還打算繼續找嗎?」
蘇晚棠抬起頭,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視線,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然:「找。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,繼續說道:「溫予執拿給我的那張合照是偽造的,他是冒名頂替的騙子。既然他是假的,那就意味著,當年真正救我的人,另有其人。」
她攥緊了浴袍的邊緣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:「我要知道真相。為什麼有人要處心積慮地抹去那個人的痕跡,用溫予執來替代他。」
沈修則看著她那雙明亮而執著的眼睛,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。他怎麼也沒想到,時隔這麼多年,這個女人竟然還在死死追尋當年的真相。更讓他感到荒謬和憤怒的是,溫予執那個爛人,當年居然有膽量頂替他的身份,騙取蘇晚棠的信任與感情。
「茫茫人海,你怎麼找?」沈修則強壓下心頭的波瀾,佯裝隨意地問,「連張當年的照片都沒有,無異於大海撈針。」
「有線索。」蘇晚棠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「我記得很清楚。那天他把我從冰冷的水裡拖上來,我冷得全身發抖。他什麼都沒說,直接脫下了自己的校服披在我身上。那件校服的袖口,用藍色的絲線,手工繡了一個很小的字母。」
「S。」
沈修則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。
他低著頭,黑暗中,沒有人能看清他此刻臉上的震驚與複雜。
他當然記得那件校服。那是北寧一中的校服。當年他母親怕他粗心丟了衣服,或者是和同學的弄混,特意在每一件衣服的袖口,用藍色的繡花線,工工整整地繡了一個代表他姓氏首字母的「S」。
他以為,那段往事早就隨著時間的流逝被徹底埋葬。卻沒想到,蘇晚棠不僅記了這麼多年,甚至連這個最細微的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。
「就憑一個字母,跟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?」沈修則開口,聲音乾澀得有些發啞。
「總要試試。」蘇晚棠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褶皺,「時間不早了,你回去吧。」
沈修則站在原地,身形如鐵塔般沒有挪動分毫。
「你一個人在這,我不放心。」他低聲說。
蘇晚棠靜靜地看著他。眼前的男人,平日裡總是一副市井無賴的模樣,邋遢、貪財、滿嘴跑火車。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不著調的人,卻在她最絕望、最狼狽的時刻,一次次護在她身前,替她遮擋風雨。
她心中微微一動,終究沒有再趕他走。
「那你睡沙發吧。」
蘇晚棠丟下這句話,轉身走進了臥室,順手關上了房門。
沈修則看著緊閉的房門,有些無奈地撓了撓頭。他走到那張被溫予執砸得亂七八糟的沙發前,彎下腰,隨手將上面的雜物和碎屑扒拉到地上,勉強清理出一塊能躺下的地方。
他仰面躺了下去,雙手枕在腦後,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。
黑暗中,他的腦海里反反覆覆閃現的,全是蘇晚棠提起那個字母「S」時的眼神。
那麼亮,亮得刺眼,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孤勇。
這下,真的是麻煩了。他自嘲地想。
她讓他幫著一起找救命恩人。
可他上哪,去給她變出一個,十幾年前的,穿著繡了「S」字母校服的沈修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