燒窯?
溫予執第一個反應過來。他快步走到蘇晚棠身邊,臉上帶著一絲不贊同的關切。
「晚棠,你胡說什麼?燒窯是體力活,多危險啊。你手上還有傷。」
蘇晚棠沒有看他,她的眼睛,一直看著朱老。
朱老也看著她。那雙渾濁的,看過無數窯火起落的眼睛,此刻,像是在探究一塊未經雕琢的原石。
「為什麼要學燒窯?」朱老開口,聲音沙啞。
「我想知道。」蘇晚棠說,「我想知道,一塊泥巴,是怎麼樣,才能變成一件有生命的東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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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聲音不大,但院子裡的每個人,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這不是一個修復師該說的話。
這是一個創造者,才有的野心。
溫予執的眼神,變了。他看著蘇晚棠的側臉,那張他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掌控的,美麗的臉上,此刻,正浮現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,陌生的光彩。
一種,讓他感到不安的光彩。
沈三兒也愣住了。他靠在門框上,嘴裡叼著的草根,都忘了吐。
他印象里的蘇晚棠,是那個在離婚協議上簽字時,笑得比哭還難看的女人。是那個在修復台前,一絲不苟,心無旁騖的女人。
他從未見過,這樣鋒芒畢露的她。
她想幹什麼?
院子裡,一片寂靜。
只有風吹過院中那棵老槐樹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「好。」
朱老只說了一個字。
他站起身,把手裡的茶杯,放回石桌上。
「跟我來。」
他帶著蘇晚棠,走向了院子角落裡,那座古老的柴窯。
溫予執和沈三兒,被留在了原地。
兩個男人,一個斯文儒雅,一個邋裡邋遢,隔著幾米的距離,對視了一眼。
溫予執的眼裡,是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審視。
而沈三-兒,只是沖他,又咧嘴一笑。
笑得,特別礙眼。
溫予執移開目光。他走到石桌邊,看著那套朱老剛剛擦拭過的影青瓷茶具。
他的手指,輕輕拂過一個茶杯的杯沿。
他的計劃,好像出了點偏差。
蘇晚棠的主動,超出了他的預期。他本來想的是,溫水煮青蛙,讓她在不知不覺中,依賴他,信任他,最後,心甘情願地,為他去套取朱老的秘密。
可現在,這隻青蛙,好像要自己跳進鍋里了。
這到底是好事,還是壞事?
……
蘇晚棠跟著朱老,走進了那間堆滿柴火的窯房。
裡面很暗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木炭和灰塵混合的味道。
「燒窯,先要會看火。」朱老指著窯口,對她說,「火有文武,色有青白。什麼時候該添柴,什麼時候該封門,差了一息,滿窯的東西,就都廢了。」
他說的,都是最樸素的,匠人的經驗。
蘇晚棠聽得很認真。
從那天起,她不再只是觀摩拉胚和上釉。她開始跟著朱老,學習最基礎的,燒窯的知識。
她每天都弄得自己一身灰,像只剛從泥里打滾出來的小花貓。
溫予執來看過她幾次,每次都想勸她放棄。
「晚棠,你沒必要這麼辛苦。」他站在窯房門口,皺著眉,「這些粗活,不是你該乾的。」
蘇晚棠用沾滿炭灰的手,擦了把臉,沖他一笑。
「溫老師,你不懂。」
是啊。
他不懂。
他永遠也不會懂,當她親手把一塊柴,送進熊熊燃燒的窯口,看著那跳動的火焰,映紅自己的臉時,她心裡是怎樣的,一種感覺。
那是一種,掌控的感覺。
她在掌控火焰,掌控溫度,掌控一件作品的,生死。
這種感覺,太好了。
她開始在溫予執面前,表現出一種近乎狂熱的,對制瓷的痴迷。
她會拉著他,興奮地討論某一種釉料的細微差別。她會在半夜,給他發信息,問他一個關於窯溫的技術問題。
她在他面前,變成了一個為了藝術,可以奮不顧身的,單純的,偏執的,瘋子。
這正是溫予執,想讓她變成的樣子。
他開始相信,他的計劃,又回到了正軌。
蘇晚棠這顆棋子,只是換了一種方式,在為他所用而已。
他甚至,開始主動地,為她提供各種「幫助」。
他給她找來很多失傳的古籍資料,幫她分析各種釉料的化學成分。他成了一個完美的,學術上的,靈魂伴侶。
兩人之間的氣氛,又恢復了那種詭異的和諧。
只有蘇晚棠自己知道,她每天晚上,回到酒店房間,都會把自己關在浴室里,一遍遍地,用肥皂,洗掉手上,身上,沾染的,他的氣息。
她覺得,髒。
這天,蘇晚棠「偶然」在朱老工作室一個廢棄的角落裡,發現了一本破舊的,手寫的筆記。
筆記的紙張已經泛黃髮脆,上面的字跡,也模糊不清。
她把這本筆記,當成寶貝一樣,拿給了溫予執看。
「溫老師,你看!這會不會就是……」她的話沒說完,但眼睛裡的光,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溫予執接過那本筆記,一頁一頁地,翻看著。
他的手,都有些發抖。
上面記錄的,確實是一些關於影青瓷釉料配比的,零散的,不成體系的文字。
像是某個匠人,隨手記錄下的,實驗心得。
「是了。」溫予執喃喃自語,「一定是的。」
「可是,」蘇晚棠指著其中一頁,很「苦惱」地說,「這裡面,提到了一味很特殊的材料,叫『鳳眼石』。我查遍了所有的資料,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。」
溫予執的眉頭,也皺了起來。
「鳳眼石……」
他也沒聽說過。
蘇晚棠看著他,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依賴。
「溫老師,你這麼博學,一定有辦法,幫我找到它,對不對?」
那一刻,溫予執從她的眼睛裡,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,東西。
崇拜。
和完全的,信任。
他笑了。
「當然。」他說,「交給我。」
溫予執走後,蘇晚棠走出了房間。
她再次來到酒店的商務中心,用公用電話,撥通了秦助理的那個私人號碼。
「是我。」
「蘇小姐。」秦助理的聲音,一如既往的沉穩。
「我需要一樣東西。」蘇晚棠說,「一種只產於緬甸克欽山區的,紅藍寶共生礦,當地人叫它『鳳眼石』。」
「記住,」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,說得很慢,「找一個最可靠,但看起來,最不像你的人,把東西,送到景德鎮一個叫沈三兒的,收舊貨的手裡。」
電話那頭,沉默了。
蘇晚棠能想像到,秦助理此刻,臉上會是怎樣一種,見了鬼的表情。
「還有。」她補充道,「告訴沈三兒,讓他把東西,賣給一個姓溫的,戴眼鏡的男人。」
「開個高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