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看著桌上的胃藥和那瓶溫水。
水的溫度,是溫予執剛剛擰開瓶蓋試過的。
他說:「不能太燙,也不能太涼,這個溫度正好。」
體貼得無懈可擊。
換做幾個小時前,她或許還會覺得感動。
但現在,她只覺得,那瓶水,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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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謝謝溫老師。」蘇晚棠拿起藥盒,看了一眼說明,「我睡前再吃吧。」
她沒有碰那瓶水。
溫予執的目光,在水瓶上停頓了一下,隨即又自然地移開。
「也好。那你早點休息,明天要去朱老那裡。」他站起身,準備離開。
「明天……」蘇晚棠叫住他,「朱老那邊,我們具體該怎麼做?」
她主動地,表現出了對「任務」的積極性。
溫予執轉過身,鏡片後的眼睛裡,流露出一絲讚許。
「不急。朱老那種人,吃軟不吃硬。你明天就當是去學習,多看,多問,表現出你對這門手藝的尊重和痴迷。」
「我看得出來,他很欣賞你。」溫予執笑了笑,「剩下的,交給我。」
他離開後,蘇晚棠立刻鎖上了門。
她拿起桌上那瓶水,走到洗手間,毫不猶豫地全部倒進了馬桶。
然後,她把胃藥的包裝拆開,將裡面的藥片,一顆一顆地,也扔了進去。
按下沖水鍵。
看著那些東西在旋渦里消失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感覺自己,終於能順暢地呼吸了。
那個神秘電話的警告,不管出於什麼目的,都點醒了她。
她之前對溫予執的防備,還停留在言語和心理層面。
但現在,她必須把警戒級別,提升到物理層面。
從今天起,入口的任何東西,她都要十二萬分地小心。
這一夜,蘇晚棠睡得很淺。
第二天一早,溫予執準時來敲門。
他手裡提著一份早餐。
「我讓酒店餐廳特意給你熬的粥,很養胃。」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一一打開。
小米粥,蒸的山藥,還有幾樣精緻的蘇式小菜。
香氣撲鼻。
「快趁熱吃吧。」溫予執坐在她對面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。
蘇晚棠拿起勺子,攪了攪碗裡的粥。
很燙。
她舀起一勺,放在嘴邊,輕輕吹了吹。
然後,在溫予執的注視下,她狀似無意地,手腕一抖。
「哎呀。」
勺子裡的粥,灑了大半在桌面上。
「怎麼這麼不小心。」溫予執立刻拿起紙巾,去擦桌子,語氣里是責備,更是心疼,「沒燙到吧?」
「沒有。」蘇晚棠放下勺子,拿起一塊山藥,「我還是吃這個吧,粥太燙了,等下涼了再喝。」
她吃得很慢。
溫予執坐在對面,沒有再勸。
他拿起自己的那份三明治,小口地吃著,姿態斯文優雅。
一頓早飯,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結束。
蘇晚棠要回房間換件衣服,讓溫予執在大堂等她。
她一進門,立刻把那碗幾乎沒動過的粥,倒進了昨晚沖藥的馬桶里。
再次沖走。
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
她不可能每次都用「不小心」或者「太燙了」來當藉口。
她必須找到一個,能一勞永逸地,拒絕他所有「好意」的理由。
有了。
蘇晚棠腦中靈光一閃。
她從行李箱裡,翻出了自己的修復工具箱。
在景德鎮的這幾天,她還沒有動過這些東西。
她拿起一把最稱手的,用來清理瓷器紋路的,特製的極細狼毫筆。
筆尖,非常非常尖利。
她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,是她吃飯的傢伙。
是國寶修復師的手。
保險公司為這雙手,投了天價的保險。
蘇晚棠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神里已經沒有了猶豫。
她用那支筆的筆尖,在自己左手的食指指腹上,用力地,劃了一下。
一道細長的血痕,立刻顯現出來。
血珠,爭先恐後地往外冒。
很疼。
但蘇晚棠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。
她抽出紙巾,按住傷口。
等血浸透了紙巾,她才鬆開手,看著那道不深不淺,但足夠醒目的傷口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然後,她平靜地找出創可貼,貼了上去。
十分鐘後。
她出現在酒店大堂。
溫予執看到她左手上的創可貼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「你的手,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蘇晚棠的語氣很平淡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,「剛才在房間裡,不小心被工具劃了一下。」
溫予-」執的臉色,瞬間變了。
他上前一步,抓住她的手腕,小心翼翼地掀起創可貼的一角,查看她的傷口。
「怎麼這麼不小心!傷口深不深?要不要去醫院看看?」他的緊張,不是裝的。
蘇晚棠心裡冷笑。
他當然緊張。
這雙手,可是他用來換取「秘法」的工具。
工具壞了,他的計劃,也就泡湯了。
「不深。」蘇晚棠抽回自己的手,重新把創可貼按好,「就是有點麻煩。」
她看著溫予執,很「苦惱」地說:「醫生說,我這種手,最怕沾水和發炎。尤其現在,對入口的東西,要特別注意。辛辣的,海鮮,牛羊肉,都不能碰。最好是,只吃自己習慣的,最簡單的食物。」
溫予-「執看著她,愣住了。
他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蘇晚棠這是在告訴他,從現在開始,別再費心給她準備那些花樣百出的「愛心餐」了。
他的臉上,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。
有懊惱,有關切,還有一絲……計劃被打亂的,不甘。
但他很快就把所有情緒,都掩飾得很好。
「是我的疏忽。」他自責地說,「我光想著給你補身體,忘了你的手才是最重要的。以後我一定注意。」
「你放心,在景德鎮的這段時間,你的飲食,我來安排。絕對保證乾淨,簡單,安全。」
他說得斬釘截鐵。
蘇晚棠的心,沉了下去。
他還是不肯放棄。
這個男人,比她想像的,還要執著。
另一邊。
景德鎮,撫州弄。
一個戴著草帽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,蹬著一輛破舊三輪車的男人,正停在一個掛著「朱氏瓷坊」牌匾的院子門口。
三輪車上,堆滿了各種收來的,破舊的瓶瓶罐罐。
「老闆,收舊貨不?」男人操著一口不怎麼標準的普通話,沖院子裡喊。
院子裡劈柴的朱老,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收。」
「別啊,老闆。」男人從三輪車上跳下來,從一堆破爛里,扒拉出一個缺了口的青花小碗,「您瞅瞅這個,明末清初的,雖然殘了,但這個青花發色,正啊!便宜賣您,當個標本也行啊!」
朱老放下斧頭,走了過來。
他接過那個碗,只看了一眼,就扔回了三-輪車上。
「仿的。」
「嘿,您老真是好眼力!」男人一點也不尷尬,反而豎起了大拇指,「我叫沈三兒,剛來景德鎮跑活兒。以後有這種開門的老物件,第一個給您送來!」
沈修則,也就是沈三兒,臉上堆著笑。
心裡,卻把溫予執罵了八百遍。
他堂堂沈氏集團的總裁,什麼時候這麼低聲下氣過。
為了那個不省心的女人。
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