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再次見到朱老,是在一個下著小雨的下午。
溫予執撐著一把油紙傘,走在她身側,替她擋去了大部分的雨水。他的動作很紳士,兩人之間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,不會讓人感到被冒犯的距離。
朱老的院子裡,那座柴窯依舊冒著青煙。
見到他們,老人沒什麼意外的表情,只是用下巴,指了指旁邊的工作室。
工作室里,擺著一個拉胚機,還有滿地的陶土和工具。
「溫先生說,蘇小姐想看看,古法制瓷的過程。」朱老開口,聲音像是被窯火熏過,沙啞,乾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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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的,朱老,我想……」
「我從不收徒。」朱老直接打斷她。
蘇晚棠碰了個釘子,有些尷尬。
一旁的溫予執連忙解圍:「朱老您誤會了,晚棠沒有拜師的意思。她只是單純地,對這門手藝感到敬畏和好奇。您也知道,她在文物修復領域的造詣,對古代材料的理解,無人能及。或許,她能從您的技藝中,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。」
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捧了蘇晚棠,又給了朱老台階。
朱老渾濁的眼睛,在蘇晚棠臉上停頓了幾秒。
他沒再說什麼,走到拉胚機前坐下,從水缸里舀了一大塊陶土,扔在轉盤上。
他開始拉胚。
蘇晚棠和溫予執,就站在一旁,安靜地看著。
朱老的手,很粗糙,指甲縫裡都是幹掉的泥。但那雙手,在轉動的陶土上,卻顯得異常穩定和靈巧。
一塊毫無生氣的泥巴,在他的手下,慢慢有了生命。它被拉高,收口,塑形,變成一個碗的雛形。
整個過程,行雲流水。
蘇晚棠看得入了神。
她能感覺到,那不僅僅是技術,更是一種經年累月,與泥土和火焰對話後,沉澱下來的,近乎於「道」的東西。
一個小時後,朱老做好了十幾個碗胚。
他站起身,用圍裙擦了擦手,對蘇晚棠說:「上釉,才是關鍵。」
說完,他便走出了工作室。
這是……同意讓她觀摩了?
蘇晚棠有些意外。
溫予執在她耳邊低聲說:「我就知道,匠人之間,是相通的。」
他的聲音里,帶著笑意。
蘇晚棠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雨後的陽光,透過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戴著金絲眼鏡的側臉上,溫潤,儒雅,找不出一絲瑕疵。
可蘇晚棠的心裡,卻莫名地,竄起一絲涼意。
晚上,蘇晚棠躺在酒店的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她索性坐起來,撥通了林曼的視頻電話。
電話很快被接通,林曼那張敷著綠色面膜的臉,出現在屏幕上。
「祖宗,你還知道給我打電話?我以為你掉進景德鎮的瓷器堆里,被人燒成舍利子了呢!」林曼的嘴,一如既往的毒。
「我遇到點事。」蘇晚棠說。
「能讓你大半夜不睡覺的,除了沈修則那個狗男人,還能有什麼事?」
「跟他沒關係。」蘇晚棠頓了頓,「是另一個人。」
林曼的八卦之魂,瞬間被點燃。她一把撕掉臉上的面膜,湊到鏡頭前:「另一個人?男的女的?帥不帥?幹什麼的?跟你什麼關係?」
蘇晚棠被她一連串的問題,問得有些頭疼。
她避重就輕,把溫予執的事情,簡單說了一遍。
當然,隱去了所有關於「南山」、關於沈家內鬥的危險信息。
她只說,自己遇到了一個學者,溫文爾雅,學識淵博。他去世的弟弟,很可能就是自己年少時的救命恩人。這個學者,為了完成弟弟的遺願,不惜用了一些不那麼光彩的手段來接近自己。
「他跟我坦白了一切,他說他只是想完成弟弟的心愿,沒有惡意。」蘇晚棠說,「林曼,你說,我該信他嗎?」
屏幕那頭,林曼沉默了。
她沒有像蘇晚棠預想的那樣,發出「好浪漫」、「好感人」的驚嘆。
她只是安靜地看著蘇晚棠,看了很久。
「晚棠,」林曼開口,語氣是少有的嚴肅,「你是不是最近修復國寶太累,腦子瓦特了?」
「啊?」
「一個男人,編故事騙你,就為了接近你。被你戳穿了,又編了個更感人的故事來圓。你居然還在糾結,該不該信他?」
林曼的聲音,陡然拔高。
「你告訴我,他圖什麼?就圖幫你找到一個十幾年前的救命恩人,然後揮一揮衣袖,不帶走一片雲彩?你當這是拍偶像劇呢?他是雷鋒還是活菩薩?」
「他……」蘇晚棠想替溫予執辯解,卻發現自己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「晚棠,我問你,這個人,是不是對你很好?」
「是。」蘇晚棠點頭。溫予執對她,確實無微不至。
「是不是很有才華,長得也不錯?」
「是。」
「是不是在你面前,永遠保持著最完美的形象,從來不會失態,不會發脾氣?」
「……是。」
「那不就結了。」林曼一拍大腿,「晚棠,你給我記住了。這個世界上,最可怕的,不是像沈修則那樣,把『我是混蛋』寫在臉上的狗男人。」
「而是像你說的這種,完美得沒有一絲缺點的男人。」
「一個人如果毫無缺點,那他最大的缺點,就是『假』!」
林曼的這句話,像一道閃電,劈開了蘇晚棠腦中的迷霧。
假。
是啊。
溫予執這個人,太完美了。
他的溫柔,他的博學,他的深情,甚至他那恰到好處的脆弱和愧疚。
一切都完美得,像一出精心排練過的戲劇。
他是一個完美的角色。
卻不像一個,活生生的人。
「沈修則那種人,雖然狗,但他真實。他會生氣,會嫉妒,會霸道,會犯蠢。他的喜怒哀樂,你能看得到。」
「可你說的這個溫予執,他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AI,永遠輸出最正確,最讓你舒服的反應。你不覺得,這很恐怖嗎?」
蘇晚棠的心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「我……」
「別我了。」林曼打斷她,「離他遠點。這人絕對有問題。比沈修則那種明晃晃的危險,要可怕得多。」
掛掉電話,蘇晚棠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林曼的話,在她腦子裡,反覆迴響。
完美得……有點假。
第二天,蘇晚棠跟著溫予執,去一個古玩市場閒逛。
溫予執依舊體貼周到,他會幫她看攤位上的東西,會跟她探討一些瓷器的工藝,還會在她口渴的時候,遞上一瓶溫度正好的水。
一切,都和之前一樣。
可蘇晚棠的心境,卻完全不同了。
她開始下意識地,去觀察他。
觀察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,每一個不經意的動作。
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,一個小孩舉著糖葫蘆,從旁邊跑過,不小心撞在了溫予執身上。
小孩摔倒在地,哇哇大哭。糖葫蘆也掉在地上,沾滿了灰。
「小朋友,你沒事吧?」
溫予執立刻蹲下身,扶起那個孩子。他的臉上,是溫和的,充滿關切的笑容。他柔聲細語地安撫著,還從口袋裡掏出錢,讓孩子的父母,再去買一串新的。
整個過程,他表現得無可挑剔。
所有路人,都向他投去讚許的目光。
可蘇晚棠卻看見了。
就在他轉身,背對所有人的那一瞬間。
他臉上溫和的笑容,消失了。
他的嘴角,向下撇了一下。
他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極淡的,幾乎無法捕捉的,厭煩。
那個表情,只持續了不到半秒。
快到讓人以為,是自己的錯覺。
但蘇晚棠看見了。
那一刻,她只覺得,一股寒氣,從腳底,瞬間竄到了天靈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