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看著眼前這個男人。
這個剛剛親口承認自己撒了謊,卻把謊言包裝成一封深情輓歌的男人。
他的眼睛是紅的,裡面有水光,有痛苦,有悔恨,還有一種孤注一擲之後的坦然。
太真了。
真實到讓她開始懷疑自己之前建立起來的所有判斷。
沈修則給她的,是冰冷的證據。銀行流水,空殼公司,一筆明確指向「交易」的轉帳。
而溫予執給她的,是一個滾燙的故事。一個關於早逝的弟弟,一份無望的暗戀,一個哥哥為了完成遺願而採取的,笨拙又卑劣的手段。
一個指向利,一個指向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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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晚棠發現,自己竟然無法分辨,哪一個才是真相。
或者說,她的情感,在下意識地,想要相信後者。
因為如果溫予執的故事是真的,那麼她這些年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,就不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。他有了名字,有了輪廓,有了存在的證據。
哪怕他已經不在了。
「對不起。」溫予執的聲音沙啞,他拿起桌上的餐巾,擦了擦眼角,似乎想掩飾自己的失態,「是我失控了,不該跟你說這些。」
他像是做錯事的孩子,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蘇晚棠的臉色。
「我能理解。」蘇晚棠開口,聲音很平。
她沒有說信,也沒有說不信。
這句「我能理解」,給了溫予執巨大的空間。
他眼裡的光,亮了一下,隨即又黯淡下去,變成一種更深的愧疚。「晚棠,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噁心?用我弟弟的故事來騙你,博取你的同情。」
蘇晚棠沒有回答。
「如果你不想再看見我,我馬上就走。」溫予執說,「朱老那邊,我會去解釋,就說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蘇晚棠打斷他,「答應你的事,我會做到。」
她需要一個答案。
無論溫予執是不是在演戲,影青瓷的秘法,是真實存在的。她想親眼看一看,那種失傳的技藝,到底是什麼樣子。
這是她作為修復師的本能,也是她此刻,唯一能抓住的,堅實的東西。
溫予執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說,愣住了。
隨即,巨大的驚喜和感激,湧上他的臉。「晚棠,謝謝你!真的……謝謝你!」
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,伸出手,似乎想去握蘇晚棠的手,但手伸到一半,又克制地收了回去。
這個細節,讓蘇晚棠心裡那杆搖擺不定的天平,又一次,發生了偏移。
一個真正精於算計的騙子,是不會放過這種拉近距離的機會的。
而他,卻退縮了。
或許,他真的只是一個……用錯了方法的,可憐人?
這頓早飯,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。
回到酒店房間,蘇晚棠立刻鎖上門。
她拿出手機,點開那個加密的對話框。
她盯著屏幕,手指懸在上面,遲遲沒有落下。
該怎麼跟沈修則說?
說溫予執承認撒謊了,但他的新說辭,聽起來比之前更可信?
說自己現在很亂,分不清誰是人誰是鬼?
她不能。
在沈修則眼裡,這只會坐實她「愚蠢」、「戀愛腦」的形象。他只會更加強硬地,把她當成一個沒有判斷能力的娃娃,強行帶離這裡。
這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深呼吸,刪掉了所有帶有情緒的草稿,只打下一行字。
【他承認照片是合成的。理由是為了完成弟弟遺願。】
沒有描述,沒有判斷,只是陳述事實。
信息發送成功。
她把手機扔到床上,走進浴室,打開花灑。
冰冷的水從頭頂澆下,讓她混亂的大腦,有了一絲清明。
另一邊。
京城,沈氏集團頂層辦公室。
沈修則看著手機上那條簡短的信息,周身的氣壓,低得讓站在一旁的秦助理,連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「呵。」
沈修則從喉嚨里,發出一聲冷笑。
好一招以退為進。
好一招釜底抽薪。
他竟然小看了溫予執。
這個男人,不是在玩商戰,他是在攻心。
他用一個無法被證偽的「深情故事」,直接消解了沈修則手裡最致命的證據。
是,他收了白若薇的錢。
但他可以說,是為了給「弟弟」找人,才不得已跟白若薇虛與委蛇。
他可以把所有的「利」,都包裝成「情」。
而沈修則,卻拿不出任何證據,去證明溫予執的「情」是假的。
他可以查到溫予執所有的銀行帳戶,所有的通話記錄。
但他查不到一個人的真心。
這就是他的無力。
他第一次發現,自己引以為傲的權勢和手腕,在溫予執這種誅心之術面前,竟然顯得如此笨拙和蒼白。
他能把蘇晚棠從一棟著火的大樓里救出來。
卻無法把她,從一個精心編織的溫柔陷阱里,拉出來。
因為那個女人,她自己,正在猶豫。
她甚至,開始享受那個陷阱里的風景。
這個認知,讓沈修則的胸口,堵得發慌。
「老闆……」秦助理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,硬著頭皮開口。
「去查。」沈修則的聲音,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,「溫予謙。」
「我要知道,這個世界上,到底有沒有過這麼一個人。」
「查他所有的信息,出生,入學,社交,死亡。任何醫院的就診記錄,任何學校的學籍檔案,任何地區的火化證明。」
沈修則轉過身,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,眼睛裡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。
「活要見人。」
「死,我要見屍。」
秦助理心裡一凜。
老闆這是,真的動了怒。
他知道,證明一個不存在的人不存在,比證明一個存在的人存在,要難上千百倍。
溫予執敢編出這麼一個故事,必然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。
這根本就是一件,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「是。」
秦助理沒有多問,躬身,退了出去。
辦公室里,只剩下沈修則一個人。
他拿起手機,想給蘇晚棠打電話。
他想質問她,是不是豬油蒙了心。
他想命令她,立刻,馬上,從景德鎮滾回來。
可他最終,還是沒有撥出那個號碼。
他知道,他現在說的任何一句話,在蘇晚棠聽來,都會變成嫉妒,控制,和無理取鬧。
只會把她,推得更遠。
沈修則煩躁地扯開領帶,將手機重重地摔在沙發上。
他第一次嘗到了,什麼叫作無能為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