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一夜沒睡。
她就坐在黑暗裡，反覆看著手機上的那張照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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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禾山，蘇家老宅。
那是她七歲之前，生活的地方。
她對那裡的記憶，已經很模糊了。只記得一場連下幾天幾夜的暴雨，山洪，泥石流，還有爺爺抱著她，在泥水裡深一腳淺一腳的掙扎。
後來，他們活了下來。
老宅，沒了。
所有關於童年的記憶，都隨著那場泥石流，被深埋在了地下。
原來，溫予執照片裡的背景，是她的家。
一個已經消失了十七年的，她的家。
蘇晚棠的心，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，又冷又硬。
溫予執，他到底是誰？
他怎麼會有一張，在一個十七年前就不存在的地方拍的，「童年照片」？
這張照片，是合成的。
這個結論，顯而易見。
可問題是，他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周章，去合成這樣一張照片？
他從哪裡得到的蘇家老宅的舊影像？
他這麼做的目的，又是什麼？
一個個問題，像潮水一樣，湧進蘇晚棠的腦子裡，讓她幾乎要窒息。
她現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，溫予執這個人，比她想像中，要可怕一百倍，一千倍。
他不是簡單的騙子。
他是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，早就對她的一切，了如指掌。
而她，對他一無所知。
天亮了。
蘇晚棠站起身，走到鏡子前。
鏡子裡的女人，臉色蒼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但她的眼神，卻異常的平靜，甚至可以說是冷靜。
她洗了把臉，換了身衣服，然後，給溫予執發了條信息。
【溫老師，早。我們今天，還去朱老那裡嗎？】
與其被動地等著他出招，不如主動出擊。
她要看看，他到底想幹什麼。
溫予執的電話，很快就打了過來。
「晚棠？怎麼不多睡一會兒？」他的聲音，一如既往的溫柔體貼，「怎麼突然想去朱老那裡了？」
「我想通了。」蘇晚棠說，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，剛剛下定決心的清亮，「你說得對，有些東西，不應該被埋沒。如果我的技術，能讓失傳的國寶重現於世，也算是一件功德。」
電話那頭，沉默了片刻。
蘇晚棠能想像到，溫予--執此刻臉上的表情。
一定是驚喜，和一絲「果然不出我所料」的得意。
「你能這麼想，真是太好了！」溫予執的聲音里，充滿了激動，「我弟弟在天之靈，也一定會很高興的！」
蘇晚棠聽著「我弟弟」這三個字，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
早餐桌上，蘇晚棠看著對面那個斯文儒雅，正細心地為她布菜的男人，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念頭。
她想試探他。
用沈修則給她的那張底牌。
「溫老師，」她放下筷子，狀似無意地開口，「我昨天晚上，做了一個夢。」
「哦？」溫予執抬起頭，饒有興趣地看著她，「夢到什麼了？」
「我夢到了你給我看的那張照片。」蘇晚棠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說得很慢，「照片裡的那個地方，我好像去過。」
溫予執臉上的笑容，僵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就恢復了自然。「是嗎？那真是太巧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蘇晚棠笑了笑，「我還夢到，那個地方，後來……被一場很大的泥石流，給沖毀了。」
空氣，在這一瞬間，凝固了。
溫予執臉上的表情，徹底變了。
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，慌亂，和一絲被揭穿後的狼狽。
他放在桌下的手，猛地攥緊。
蘇晚棠安靜地看著他。
她知道，自己贏了這一局。
她成功地，撕下了他偽裝的第一層畫皮。
她等著他狗急跳牆，等著他惱羞成怒。
然而，溫予執的反應，卻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。
他沒有否認，也沒有狡辯。
他只是看著她，眼神里流露出一種……極其複雜的，近乎痛苦的情緒。
過了很久，他才艱難地，從喉嚨里，擠出幾個字。
「你……想起來了？」
蘇晚棠愣住了。
他這話是什麼意思？
什麼叫「你……想起來了」？
「你說的沒錯。」溫予執低下頭，聲音沙啞，像是在喃喃自語，「那張照片……是假的。」
他承認了。
他竟然就這麼輕易地承認了！
蘇晚棠的大腦，一片空白。
這跟她預想的劇本，完全不一樣。
「為什麼？」她下意識地問。
溫予執抬起頭，看著她，他的眼眶，竟然有些泛紅。
「對不起，晚棠。」他說，「我騙了你。」
「我只是……太想讓你相信我了。」
「我弟弟他，確實在找一個人。一個在他小時候，救過他一命的小女孩。」
「他跟我說，那個小女孩的眼睛，像天上的星星。他還說，他送了她一個自己做的，最得意的白瓷盤。」
「他找了她很多年，一直沒找到。後來……他就出事了。」
溫予執的聲音，哽咽了。
「我整理他的遺物時，發現了他畫的很多張畫。畫的，都是同一個女孩的背影。還有很多，關於一個叫『蘇家老宅』的地方的資料和照片。」
「我才知道，他要找的那個女孩，可能就是你。」
「可是我沒有證據。我怕你不信我，我怕你覺得我別有用心。」
「所以，我用他留下的那些老照片，合成了那張照片。」
他看著蘇晚棠，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悔恨。
「我知道我這麼做很卑鄙，很可恥。但是我沒有辦法。」
「我只是想……完成他最後的心愿。」
「晚棠，對不起。」
他說完，整個人都像是被抽乾了力氣，頹然地靠在椅背上。
蘇-晚棠徹底懵了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，因為一個謊言被揭穿，而痛苦不堪的男人。
他說的話，漏洞百出。
可是，他的表情，他的眼神，他那副悔恨交加的樣子，卻又真實得，讓她找不到一絲破綻。
一個男人，為了完成死去弟弟的遺願，不惜用一個拙劣的謊言，去接近他弟弟暗戀多年的女孩。
這個故事，聽起來，何其的……荒唐，又何其的……動人。
蘇晚棠的心，亂了。
她一直以為，溫予執是一個心思縝密的，冷血的，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魔鬼。
可現在，這個魔鬼，卻在她面前，露出了最脆弱，最不堪的一面。
他不是魔鬼。
他只是一個，用錯了方法的，可憐的哥哥？
這個念頭，像一顆種子，在她心裡，迅速地生根，發芽。
她看著溫予執那張痛苦的臉，再想起沈修則那張永遠冰冷，永遠充滿算計的臉。
她心裡的那杆天平，在這一刻，竟然，開始向溫予執，發生了極其微小的，幾乎不可察覺的傾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