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朱老的院子出來，溫予執心情很好。他訂了景德鎮最有名的私房菜館為蘇晚棠接風。蘇晚棠沒有拒絕，她需要一個相對放鬆的環境整理思緒，並進一步觀察溫予執。
車窗外，景德鎮的夜色正緩緩降臨。現代高樓與古舊里弄交織，空氣里飄著窯火味。蘇晚棠靠在窗邊看著街景出神。
「在想什麼？」溫予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蘇晚棠搖了搖頭：「沒什麼。」
「還在想照片的事？」溫予執笑了笑，「是不是覺得像做夢？我第一次看到那張照片時，也覺得不可思議。我弟弟生前總說，他救的小女孩眼睛特別亮，像星星。他說，等長大了，一定要找到她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有磁性，帶著深情。蘇晚棠安靜地聽著。她知道這些話九成九是假的，但她還是忍不住把那個女孩和自己對號入座。這很奇怪。理智告訴她，眼前這個人是個騙子，一切只是為了利用她；可情感上，那張照片和救命恩人的故事，又像旋渦般拉扯著她。
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。或許當年救她的真的是溫予謙？那張照片真的是他們唯一的聯繫？
這個念頭一出來，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不，她用力掐了一下手心。不能被他帶偏。沈修則給的證據是實打實的，溫予執就是三年前收錢辦事的那個小人，他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。
「你弟弟……是個很好的人。」蘇晚棠開口，聲音乾澀。她決定順著他的劇本演下去，看他能演到什麼程度。
「是啊。」溫予執嘆了口氣，眼神黯淡，「只可惜，好人不長命。」
（由於緩存原因，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，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流暢 網站，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）
車裡氣氛沉重。私房菜館在一個幽靜的巷子裡，門口掛著紅燈籠，沒有招牌。溫予執顯然是常客，老闆娘熱情地迎上來：「溫老師，今天怎麼有空過來？」
「帶一位重要的朋友來嘗嘗你的手藝。」溫予執介紹，「這位是蘇晚棠，蘇老師。」
老闆娘眼睛一亮：「哎呀，原來是蘇大師！電視裡見過，比電視上還好看！」
蘇晚棠禮貌地笑了笑。他們被領進雅致的包間，窗外是種著芭蕉和竹子的庭院。菜很快上齊，溫予執給她倒了一杯浮梁茶。
「嘗嘗。」他說，「這家店是我一個朋友開的。她祖上給御窯廠燒瓷，後來家道中落才開菜館，但手藝還在。」
蘇晚棠喝了一口茶，清香撲鼻。她看著溫予執，他舉手投足間透著書卷氣，如果不是早知底細，很難把他和騙子聯繫在一起。
「晚棠，」溫予執放下茶杯，認真地看著她，「關於朱老那件事，你考慮得怎麼樣了？」
蘇晚棠放下茶杯：「溫老師，我還是覺得不妥。偷師學藝非君子所為，更何況那是別人家族的傳承。」她想看看他被拒絕後的反應。
溫予執沒有絲毫不快，反而笑了笑，像在讚許她的正直：「你說的對，是我唐突了。我只是……太想為我弟弟做點什麼了。你知道我弟弟對宋代影青瓷痴迷到什麼程度嗎？他休學一年，跑遍全國窯址買殘破瓷片，他說那些瓷片會跟他說話。」
「他甚至根據古籍記載，自己在後山搭了一個小柴窯。那張照片，就是在他第一次燒出像樣的白瓷時，我給他拍的。」
「後山」、「柴窯」幾個字，讓蘇晚棠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。她的記憶里，好像也有這些畫面。
「只可惜，他的窯燒不出古籍里『青白分明，釉色如玉』的效果，差了最關鍵的一步。後來他查到秘法可能在景德鎮的某個匠人家族手裡。他就是為此而來，結果一無所獲，灰心喪氣地回去後去參加了那次登山。」
故事講完了。一個因為理想破滅轉而去尋求刺激，最終命喪黃泉的少年天才故事，無懈可擊。
蘇晚棠心裡一片平靜，甚至想笑。如果她是不知情的普通女人，大概已被感動得一塌糊塗，可惜她不是。
「我很抱歉。」蘇晚棠說，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同情。
「都過去了。」溫予執很快收起悲傷，重新變回溫文爾雅的學者，「嘗嘗這個，這裡的筍尖是一絕。」他把菜夾到她面前的公碟里，動作自然。
飯在詭異的和諧氣氛中結束。溫予執把蘇晚棠送到酒店房間門口。
「早點休息，明天我帶你去逛逛陶溪川，那裡的創意集市很有意思。」他站在門外笑了笑。
「好。」蘇晚棠點頭。
溫予執看著她，沒有要走的意思：「晚棠，我知道沈修則那樣的人會讓你覺得這個世界充滿了算計和危險。但相信我，這個世界上，還有人願意用最笨拙、最純粹的方式，去守護一份美好的。」他說完，點了點頭，轉身離開。
蘇晚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她關上門，靠著冰涼的門板，長長地鬆了口氣。演戲，真累。
她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夜景，腦子裡亂成一團。「謙」字印是她編的，溫予執上鉤了，證明他在說謊。可那張照片……為什麼背景會讓她有那麼強烈的熟悉感？一個騙子，為什麼要用一張能精準戳中她潛意識的照片來行騙？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騙局，而是一種近乎恐怖的、針對她個人的精準定製。他到底調查她到什麼地步了？
這個認知讓蘇晚棠後背發涼。她拿出手機想給沈修則打電話，但忍住了，她不能表現出任何與沈修則有聯繫的跡象。
就在這時，手機震了一下，是沈修則發來的加密信息。沒有文字，只有一張很舊的翻拍檔案照片，畫質模糊。
照片上是一片被泥石流沖刷過的狼藉山坡，廢墟角落裡，一堵半塌的磚牆頑強地立著，牆角下一叢蕨類植物長得正茂盛。和溫予執給她看的那張照片裡的背景，一模一樣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文字說明：
【青禾山，蘇家老宅遺址。十七年前，被一場特大泥石流完全沖毀。】
蘇晚棠的呼吸，停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