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德鎮機場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,混雜著泥土和窯火的特殊氣息。溫予執推著兩個行李箱,從出口走了出來。蘇晚棠跟在他身側,戴著一頂鴨舌帽和口罩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她現在名氣太大,走到哪裡都容易引起圍觀。「累不累?要不要先去酒店休息一下?」溫予執側過頭,關切地問她。他的聲音溫和,眼神真誠,任誰看了,都只會覺得這是一個體貼周到的謙謙君子。蘇晚棠搖了搖頭。「不累,我們直接去拜訪朱老先生吧。」她表現出一種對專業領域的,迫不及待的熱情。這很符合她的人設。溫予執笑了。「我就知道。你跟我是同一類人。」他這句話,說得意味深長。蘇晚棠心裡冷笑。是啊,同一類人。都是可以為了目標,不擇手段的瘋子。只是,她的目標是修復,而他的目標,是毀滅。一輛黑色的商務車,緩緩停在他們面前。司機下來,恭敬地為他們打開車門。車開得很穩。一路上,溫予執都在跟她介紹景德鎮的歷史,和各種瓷器的燒制工藝。他學識淵博,信手拈來,引經據典,言語風趣。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了他的真面目,蘇晚棠想,自己大概真的會被這個男人吸引。太完美了。完美得,像一張畫皮。車在市郊一處很偏僻的院落前停下。青磚黛瓦,院牆上爬滿了藤蔓。還沒進門,就能聞到一股松木燃燒的味道。一個穿著藍色土布對襟衫的老人,正在院子裡劈柴。他看到溫予執,放下斧頭,用圍裙擦了擦手。「溫先生,來了。」「朱老,」溫予執上前,恭敬地打了聲招呼,「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,蘇晚棠蘇老師。」朱老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,在蘇晚棠臉上一掃而過。他的目光,沒什麼情緒,只是點了點頭。「進來吧。」院子裡,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瓷胎和木柴。角落裡,一座古老的柴窯,正在靜靜地吐著青煙。朱老帶著他們,進了一間陳列室。架子上,擺滿了各種白瓷。有的溫潤如玉,有的光潔如鏡。「蘇老師,你看看。」溫予執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。蘇晚棠走了過去。她拿起一個白瓷盤,入手溫潤,胎體輕薄。她用指節,輕輕敲擊了一下盤沿。聲音清脆,如玉石相擊。是好東西。她又拿起另外幾個,一一細看。她的動作很專業,很專注。溫予執就站在一旁,安靜地看著她。他的眼神里,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。甚至,還有一絲狂熱。「怎麼樣?」他問。「朱老的手藝,名不虛傳。」蘇晚棠放下瓷盤,由衷地讚嘆。「是啊。」溫予執接過話,「只可惜,現代社會,人心浮躁。這種願意花一輩子,只為燒好一捧土的老匠人,越來越少了。」他說話的時候,目光若有若無地,掃過蘇晚棠。「很多人,擁有了最好的天賦,最珍貴的寶物,卻不懂得珍惜。反而被一些世俗的東西,蒙蔽了雙眼。」蘇晚棠心裡一動。他這話,意有所指。是在說她和沈修則嗎?她假裝沒聽懂。「溫老師說的是。」朱老在一旁,默默地聽著,始終沒有插話。他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茶,就又回院子裡去忙活了。仿佛他們只是兩個普通的,慕名而來的遊客。陳列室里,只剩下蘇晚棠和溫予執兩個人。氣氛,變得有些微妙。「晚棠,」溫予執忽然開口,「你一直在找的那個瓷盤,是什麼樣子的?」蘇晚棠的心,提了起來。來了。他終於要開始切入正題了。她垂下眼,露出一副陷入回憶的,有些傷感的樣子。「就是一個很普通的白瓷盤。只是……對我來說,意義不一樣。」「能跟我說說嗎?」溫予執的聲音,充滿了循循善誘的溫柔,「也許,我能幫你找到更接近的。」蘇晚棠沉默了片刻。然後,她抬起頭,看著他,用一種很輕,很慢的語速,講述了一個精心編織過的故事。故事的內核是真的。一個少年,在暴雨中,救了被困在山裡的她。給了她食物,還送了她一個白瓷盤。但她刻意模糊了時間,地點,以及那個少年的樣貌。她只強調了那個瓷盤的特徵。「盤底,有一個很小的,紅色的『謙』字印。」她說完,便緊緊地盯著溫予予執的眼睛,不錯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。溫予執的臉上,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激動。「『謙』?」他的聲音都有些變了,「我弟弟的名字里,就有一個『謙』字!」他的表演,堪稱完美。如果不是看過那些證據,蘇晚棠覺得自己一定會被他騙過去。她配合著,露出了震驚的表情。「真的嗎?那……」「不會錯的!」溫予執打斷她,他上前一步,抓住了她的手腕,情緒看起來很激動,「晚棠,我弟弟生前,最喜歡的就是篆刻!他有好幾枚自己刻的印章!其中一枚,就是一個小小的,紅色的『謙』字!」蘇晚棠任由他抓著。她能感覺到,他的手心,一片冰涼。沒有激動,只有算計。「那……你弟弟他……」她故作遲疑地問。溫予執的眼睛,瞬間紅了。「他……五年前,就去世了。」他鬆開蘇晚棠的手,轉過身,背對著她,肩膀微微聳動,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悲傷。「對不起。」蘇晚棠說,「我不該提這些的。」「不怪你。」溫予執轉過身,已經恢復了平靜,只是眼眶還有些紅,「我只是……太久沒有聽到人提起他了。」「能跟我說說,你當年畫的那幅《紅梅圖》嗎?」他又問。蘇晚棠的心,徹底冷了下來。他果然知道。連《紅梅圖》都知道。看來,當年沈修則醉酒後對她說的話,溫予執也通過某種渠道,知道了。或許,沈修則的身邊,一直有他的人。這個認知,讓蘇晚棠不寒而慄。就在這時,她的手機,在口袋裡,輕輕震動了一下。她找了個藉口,走出陳列室。院子裡,朱老還在劈柴,仿佛對外面的世界,一無所知。蘇晚棠走到一個角落,拿出手機。是一條微信。來自沈修則。【別信他說的每一個字。】蘇晚棠刪掉信息,抬頭,正好對上溫予執看過來的目光。他站在門口,對她溫和地笑了笑。「晚棠,我知道,沈修則那樣的人,只會給你帶來麻煩和危險。」「別理他。」他的口型,無聲地對她說。「我永遠不會傷害你。」陽光照在他身上,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。看起來,聖潔得,像個天使。可蘇晚棠只覺得,那光暈背後,藏著一個來自地獄的,擇人而噬的魔鬼。她也對他笑了笑。然後,她打出了一行字,發給了沈修則。【他提到《紅梅圖》。盤底的『謙』字印,是假的,我臨時編的。但他信了。】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,𝑡𝑡𝑘𝑎🅽.𝑡𝑤超靠譜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