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的質問,像一把沒有開刃的鈍刀,一下一下,割在沈修則的心上。不疼,但是磨人。磨得他血肉模糊。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,看著她眼裡的委屈和倔強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是。他錯了。錯得離譜。他以為自己是在布一個深謀遠慮的局,以為暫時的放手是為了長久的安寧。他高估了自己的理智,也低估了她的堅韌。更重要的是,他從未真正問過她,她想要的是什麼。「對不起。」千言萬語,最後只匯成這三個字。蒼白,無力。蘇晚棠別過頭,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眼淚。「現在說這些,還有什麼意義。」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。「我們已經離婚了。」「可以復婚。」沈修則幾乎是脫口而出。蘇晚棠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她轉回頭,看著他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「復婚?沈修則,你憑什麼覺得,我還會想跟你復婚?」「憑什麼覺得,在你把我推開,讓我獨自在泥潭裡掙扎了三年之後,只要你勾勾手指,說一句『對不起,我是為了保護你』,我就會感恩戴德地回到你身邊?」「你當我是什麼?一個可以被你隨意丟棄,又隨時可以撿回來的物件嗎?」她的情緒有些失控。這三年來,她所受的所有委屈,所有不甘,所有強撐的堅強,在這一刻,盡數爆發。她不是聖人。她會痛,會怨,會恨。沈修則站起身,走到她身邊,蹲下。他仰著頭,看著她。這個姿態,讓他完全褪去了平日裡的強勢和高傲。他伸手,想去擦她的眼淚,卻被她偏頭躲開。他的手,停在半空中。他收回手,放在自己的膝蓋上。「晚棠,我知道,我說什麼都彌補不了對你的傷害。」「我也不求你現在就原諒我。」「我只想告訴你,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你。一天都沒有。」「這三年,我處理掉了我二叔在『南山』大部分的勢力,也讓白家付出了代價。我本來以為,等我把所有障礙都掃清,就可以……」就可以把你追回來。後面的話,他沒說出口。因為他知道,現在說這些,都像是藉口。蘇晚棠的哭聲,漸漸小了下去。她用手背,胡亂地抹了一把臉。情緒發泄出來後,理智開始回籠。她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。心裡五味雜陳。恨嗎?好像也談不上。怨嗎?或許有一點。更多的是一種……無可奈何的荒唐。他們的開始,是一場交易。他們的結束,是一場算計。中間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情,也被這巨大的陰謀,襯得像個笑話。「溫予執……」她終於把話題,拉回了正軌,「他想幹什麼?」提到溫予執,沈修則的眼神,瞬間冷了下來。他站起身,恢復了那個殺伐果決的沈總。「他的目的,還不清楚。但他布局這麼久,所圖一定不小。」「他不僅僅是收錢辦事那麼簡單。三年前,他拿了白若薇的錢,卻沒有把事情做絕。那家爆料的媒體,背後有他的影子,所以我們一直查不到源頭。他很聰明,給自己留了後路。」「這一次,他主動接近你,甚至不惜拋出他死去的弟弟作為誘餌,步步為營,把你引向景德鎮。這說明,他的目標,就在景德鎮。或者說,需要你,去景德鎮,幫他完成某個目標。」蘇晚棠的心,沉了下去。「他看上的,是我的修復技術。」她幾乎可以肯定。一個對《千里江山圖》痴迷到近乎瘋魔的學者,一個可以為了接近目標而布局數年的人。他處心積慮地接近她,除了她這身獨步天下的修復手藝,還能圖什麼?「不管他圖什麼,你都不能去。」沈修則的語氣,不容置喙,「景德鎮,你不能去。溫予執這個人,我會處理。」「你怎麼處理?」蘇晚棠抬頭看他,「像處理白若薇一樣?讓他背上一個莫須有的罪名,在哪個國家的監獄裡度過下半生?還是直接讓他在這個世界上消失?」她的語氣很平靜,卻讓沈修則的心口一窒。他知道,她不喜歡他這種簡單粗暴的,在法律邊緣遊走的行事風格。「這是最有效的方法。」沈修則說。「但不是我想要的。」蘇晚棠站了起來,「沈修則,我不是你的附屬品,不是那個需要你圈養起來,隔絕所有危險的金絲雀。」「我被他騙了,被他當猴耍。這件事,我要親手做個了結。」沈修則的眉頭,緊緊皺了起來。「你想怎麼了結?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危險?」「我知道。」蘇晚棠看著他,眼神清明而堅定,「正因為我知道,所以我才要去。」「他不是以為我對他深信不疑嗎?他不是想把我引到景德鎮去嗎?」「那我就去。」「將計就計。」這四個字,讓沈修則愣住了。他看著蘇晚棠。眼前的女人,不再是那個會為了感情而掉眼淚的小姑娘。她的眼睛裡,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,冷冽的光。像一把淬了火的,鋒利的刀。「不行。」他下意識地拒絕,「太冒險了。」「那我們就來打個賭。」蘇晚棠說。「賭什麼?」「賭你信不信我。」蘇晚棠走到他面前,一步之遙。「你的人,可以跟去景德鎮。你可以用你的方式,在暗中布控,確保我的安全。」「而我,用我的方式,去接近他,套出他的真實目的,拿到他犯罪的證據。」「沈修則,你敢不敢賭?」她是在向他發出挑戰。挑戰他,是否能真正地,把她當作一個平等的,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。而不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,易碎的娃娃。沈修則看著她的眼睛。看了很久。他從沒想過,有一天,他會被蘇晚棠逼到這樣的境地。理智告訴他,應該拒絕。把她鎖起來,才是最安全的選擇。可他心裡,卻有一個聲音在說:答應她。他看到了她眼裡的火。那是一種,不願意再任人擺布,要將命運握在自己手裡的,不屈的火焰。如果他今天拒絕了她。這團火,可能會熄滅。而他,也將永遠地,失去她。良久。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。「好。」「我賭。」就在這時,蘇晚棠的手機,響了。屏幕上跳動的,是溫予執的名字。她看了一眼沈修則,按下了接聽鍵,開了免提。電話那頭,傳來溫予執一如既往的,溫潤的聲音。「晚棠,睡了嗎?沒有打擾到你吧?」蘇晚棠看了一眼沈修則,後者正用一種想殺人的眼神盯著那隻手機。「沒有,溫老師,有事嗎?」她的聲音,聽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。甚至,還帶了一點恰到好處的,柔軟的客氣。「明天去景德鎮的機票,我已經幫你訂好了。早上九點的飛機,我八點去接你,可以嗎?」「好。」蘇晚棠乾脆地答應。「那太好了。我很期待這次的旅行。」溫予執的語氣里,帶著一絲笑意,「景德鎮那邊,我都安排好了。那位朱老先生,我也約好了時間。相信你一定會有收穫的。」「謝謝你,溫老師。費心了。」「不客氣。」溫予執說,「那,我們明天見。」「好,明天見。」蘇晚棠掛了電話。客廳里,一片死寂。沈修則的臉,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。蘇晚棠卻像是沒看見。她拿起桌上的那張機票信息,看了一眼,然後抬起頭,對沈修則說。「現在,我們來談談,具體的行動計劃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