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清晨。
沈氏的私人飛機,平穩地降落在京城國際機場的VIP通道。
蘇晚棠和沈修則一前一後地走出機艙。
沒有記者,沒有閃光燈,一切都安靜而有序。
舷梯下,一個穿著中山裝,頭髮花白,但精神矍鑠的老者,已經等候多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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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故宮博物院的王副院長,王敬之。
「晚棠,一路辛苦了。」王老看到蘇晚棠,臉上露出了和藹的笑容,主動伸出手。
「王老,您太客氣了,應該是我來拜訪您才對。」蘇晚棠連忙上前,恭敬地握住他的手。
王老的目光,又落在了蘇晚棠身後的沈修則身上,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。
「這位是……」
「王老您好,我是沈修則。」沈修則主動開口,態度不卑不亢,「這次,我代表沈氏文化基金會,為《千里江山圖》的修復項目,提供全程的安保和後勤支持。」
他沒有提自己和蘇晚棠的關係,只談公事。
王老聽了,眼中的探究變成瞭然。
「原來是沈先生,久仰。沈老先生身體可好?」
「家父一切安好,多謝王老掛念。」
簡單的寒暄後,王老便引著兩人上了一輛紅旗轎車。
車輛沒有駛向市區,而是直接沿著一條專線,開進了故宮的西華門。
朱紅的宮牆,金色的琉璃瓦,在清晨的陽光下,顯得莊嚴肅穆。
蘇晚棠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,心裡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。
她從小就喜歡逛故宮,但每一次,都是以一個遊客的身份。
她從沒想過,有一天,她會以一個「主人」的姿態,被迎進這座承載了六百年歷史的宮殿。
車,最終停在了一處不對外開放的院落前。
院門口掛著一塊低調的牌子——「文保科技部」。
這裡,就是故宮的心臟,無數國寶「延年益壽」的地方。
王老帶著他們,穿過幾道嚴格的安檢門,最終,來到了一個巨大的,恆溫恆濕的修復室前。
「晚棠,它就在裡面。」王老指著那扇厚重的合金門,聲音里,帶著一絲不易察പ്പെട്ട的激動和鄭重。
蘇晚棠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她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
王老拿出磁卡,驗證了指紋和虹膜,厚重的合金門在一陣低沉的機械聲中,緩緩打開。
門後,是一個近乎純白色的空間。
燈光明亮,卻不刺眼。空氣里,瀰漫著一股淡淡的,混合了紙張、木材和化學試劑的味道。
房間的正中央,是一個巨大的,長方形的玻璃櫃。
柜子里,一卷畫軸,正靜靜地躺在鋪著明黃色絲綢的展台上。
即便隔著玻璃,即便畫卷並未完全展開,那抹獨屬於《千里江山圖》的,石青與石綠交織的色彩,依然像是有生命一般,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那是華夏山水畫,最瑰麗的夢。
蘇晚棠緩緩地,一步一步,走到玻璃櫃前。
她的眼中,沒有了外界的一切。
沒有王老,沒有沈修則,沒有那些冰冷的儀器。
只有她,和眼前這幅,跨越了近千年時光的傑作。
「需要打開嗎?」王老在她身後,輕聲問道。
蘇晚棠搖了搖頭。
「不,現在還不行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專業的冷靜,「我需要先熟悉這裡的環境,檢查所有的設備參數。在制定出初步的修複方案之前,任何對畫卷本體的操作,都是不負責任的。」
王老聽了,讚許地點了點頭。
不驕不躁,嚴謹細緻。
他知道,自己沒有看錯人。
站在一旁的沈修則,看著蘇晚棠專注的側臉,心裡忽然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。
在這個空間裡,她不是他的前妻,不是那個會和他鬧彆扭,會讓他心煩意亂的蘇晚棠。
她是一個女王。
一個在她自己的王國里,擁有絕對權威的女王。
這個王國,他進不去。
他只能站在門外,看著她發光。
就在這時,修復室的門,又開了。
走進來幾位同樣穿著白大褂的專家,他們都是這次修復團隊的成員。
為首的一位,年紀約莫五十出頭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表情嚴肅。
「王院,」他先是跟王老打了個招呼,然後目光,便落在了蘇晚棠身上,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,「這位,就是蘇晚棠老師吧?」
「沒錯。志國,我給你介紹一下,這位是這次修復項目的總負責人,蘇晚棠。」王老笑著介紹,「晚棠,這位是咱們院裡的古畫修復專家,李志國老師。」
「李老師,您好。」蘇晚棠伸出手。
李志國和她握了一下,很快就鬆開了。
「蘇老師很年輕啊。」李志國推了推眼鏡,「《千里江山圖》這樣的國寶,交到這麼年輕的修復師手上,我們這些老傢伙,說實話,心裡有點沒底。」
他的話,說得很直接,沒有絲毫拐彎抹角。
修復室里的氣氛,瞬間有些尷尬。
蘇晚棠卻沒生氣,她只是平靜地看著李志國。
「李老師的擔憂,我理解。不過,修復這門手藝,靠的不是年紀,是手上的功夫和心裡的敬畏。」
「說得好。」李志國點了點頭,但臉上的懷疑並未減少,「那我們就拭目以待了。希望蘇老師,不要辜負了王院和全國人民的期望。」
一場小型的,非正式的媒體見面會,在文保科技部的會議室舉行。
來的都是國內外最頂級的藝術和文化媒體。
當蘇晚棠作為總負責人,被王老正式介紹給媒體時,現場的閃光燈,瞬間亮成了一片白晝。
「蘇老師,請問您對修復《千里江山圖》有多大的把握?」
「蘇老師,對於外界質疑您資歷尚淺的聲音,您有何回應?」
「蘇老師,您和沈修則先生的關係,是否會對這次修復項目產生影響?」
問題一個接一個,尖銳又直接。
蘇晚棠站在發言台前,神色平靜。
她拿起話筒,只說了一句話。
「從今天起,未來的一年,甚至更久,我的世界裡,將只有《千里-江山圖》。」
「至於其他的,各位可以等修復完成之後,再來問我。」
說完,她對著台下,微微鞠了一躬,然後轉身,在工作人員的護送下,離開了會場。
沒有多餘的解釋,沒有情緒化的回應。
卻比任何豪言壯語,都更有力量。
當晚。
蘇晚棠拿到了進入核心修復室的最高權限。
巨大的合金門,在她身後緩緩關閉。
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和紛擾。
空曠的修復室里,只剩下她一個人,和那幅沉睡了近千年的畫卷。
全世界的目光,都聚焦於此。
但對她來說,全世界,就只剩下眼前這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她換上無菌工作服,戴上白手套,走到巨大的操作台前。
這一次,她沒有再猶豫。
她小心翼翼地,將玻璃櫃打開。
然後,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姿態,將那捲沉甸甸的畫軸,捧了出來。
當她的指尖,第一次,輕輕觸碰到那微涼的,帶著歲月痕跡的宋代絹本時。
蘇晚棠閉上眼睛,在心裡,默念了一句。
王希孟,我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