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厚重的合金門在蘇晚棠身後合上，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儀器低微的嗡鳴。
她站在那幅跨越了近千年光陰的《千里江山圖》前，沒有立刻動手。她先是繞著巨大的修復台走了一圈，檢查每一件工具的擺放，核對恆溫恆濕系統的實時數據，甚至連角落裡的備用電源指示燈都看了一遍。
一切，必須萬無一失。
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，也是一個修復師對文物最基本的敬畏。
在門外的監控室里，李志國和幾個修復團隊的老專家，正通過屏幕，看著蘇晚棠的一舉一動。
「哼，花架子。」一個姓孫的專家撇了撇嘴，「真正的大師，心思都在文物上，哪有空搞這些形式主義。」
李志國沒說話，但眉頭皺著。他承認，蘇晚棠被捧得太高了。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，哪怕天賦再好，能有多少沉澱？修復國寶，靠的是日積月累的經驗，不是網上的熱搜和名人的推薦信。
他心裡憋著一股氣。這感覺，就像自己養了幾十年的白菜，眼看就要收穫了，卻被一個開著跑車的外人，一腳油門給拱了。
「她開始動了。」旁邊有人提醒。
屏幕上，蘇晚棠戴上了一種特製的，極為纖薄的蠶絲手套。她沒有去碰畫卷，而是拿起了一個類似放大鏡，但連接著許多線路的設備，開始對畫卷進行無接觸式的掃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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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是……高光譜成像儀？」李志國愣了一下。
這套設備，院裡去年才從德國引進，光是調試和學習操作，就讓幾個年輕人焦頭爛額了大半個月。看蘇晚棠那熟練的樣子，仿佛在用自家廚房的電飯煲。
「她在採集畫卷表面的顏料成分數據。」另一個專家喃喃道，「而且，你看她的掃描軌跡，不是簡單的從左到右，而是沿著山脈的走向，分區域進行……這是在同步建立畫卷的三維結構模型。」
監控室里，安靜了下來。
之前撇嘴的孫專家，也不說話了。
行家一出手，就知有沒有。蘇晚棠這一套操作，精準，高效，而且思路清晰得可怕。他們這些老傢伙，還在想著怎麼下手第一刀，人家已經開始用高科技，給病人做全身CT了。
李志國看著屏幕里那個專注的年輕身影，心裡那點不服氣，不知不覺地，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審視。
他想，或許，王院的決定，不是沒有道理。
蘇晚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高光譜成像儀反饋回來的數據，在她腦中，迅速構建出一幅肉眼看不見的「病理圖」。
石青、石綠顏料的礦物純度，絹本纖維的脆化程度，甚至哪個位置的霉斑是幾百年前留下的，哪個是近代保存不當新生的，都一清二楚。
她正準備進行下一步的紅外攝影，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年輕助理，敲了敲門，從傳遞窗里，遞進來一瓶貼著「特殊溶劑A7」標籤的玻璃瓶。
「蘇老師，這是您要的，用來清理表面塵埃和黴菌的溶劑。」助理的聲音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「放那吧。」蘇晚棠頭也沒抬。
這是修複流程的一部分。這種溶劑是故宮的獨家配方，性質極為溫和，專門用來處理古代絲織品。
助理把瓶子放下，匆匆離開。他走到無人的拐角，手心全是汗，拿出手機，發了一條信息出去。
【東西換好了。】
很快，一條信息回了過來。
【錢已到帳。記住，你什麼都不知道。】
助理看著手機銀行里多出來的那一筆巨款，腿肚子還在發軟。那個在網上聯繫他的人說，只是用一種效果更好的溶劑，替換掉院裡原來的配方，事成之後，他母親的手術費就全夠了。
他只是個新來的實習生，家裡急著用錢。他覺得，故宮裡高手如雲，一種小小的溶劑，就算配方不對，也很快會被發現，不會出什麼大事。
他刪掉所有通訊記錄，快步離開了這片區域。
修復室里，蘇晚棠完成了所有的前期數據採集工作。她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。
已經是深夜了。
她看了一眼那個助理送來的溶劑。按照流程，她應該先取樣化驗，確認成分。但這是院裡的標準配備，她之前也用過，沒想太多。
今晚，她只想完成對畫卷表面的初步清潔。
她倒了一點溶劑在專用的棉簽上，正要靠近畫卷，鼻尖卻忽然聞到了一股極其微弱的，類似於杏仁的甜味。
不對。
故宮的A7溶劑，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護文物，是完全無色無味的。
蘇晚棠的動作，停在了半空中。
她將棉簽湊到鼻下，又聞了聞。沒錯，就是杏仁味。一種經過了特殊處理，被稀釋了無數倍，但依然存在的味道。
她腦子裡，瞬間閃過一個化學名詞——硝基苯。一種高度易燃，且遇高溫或明火會發生劇烈反應的化學品。它本身，就帶著一股淡淡的杏仁味。
有人，在溶劑里動了手腳。
蘇晚棠的心，猛地沉了下去。她立刻將棉簽扔進密封的廢料桶，然後轉身，快步走向那扇合金門。
她必須馬上通知安保部門！
就在她的手，即將按到開門按鈕的瞬間。
「滋啦——」
頭頂上，用於高精度作業的無影射燈，因為長時間工作，內部的某個老舊零件，突然爆出了一點微小的電火花。
這一點火花，掉落下來。
正好，落在了她剛剛打開瓶蓋，還沒來得及蓋上的那瓶「A7溶劑」里。
「轟——！」
一聲悶響。
那瓶看似無害的溶劑，在一瞬間，爆成一團兇猛的火球！
火勢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，沿著修復台，向四周蔓延開來。空氣里，那股杏仁味，瞬間變得濃烈，刺鼻！
「警報！警報！修復一室發生火情！自動消防系統啟動！所有通道緊急封鎖！」
刺耳的警報聲，和冰冷的機械女聲，同時響徹整個文保科技部。
蘇晚棠身後的那扇合金門，在一陣「咔噠」聲中，徹底鎖死。
她被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