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必了。」
蘇晚棠的聲音很輕,通過對講機,卻清晰地傳遍了會場前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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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件東西,不是真品。」
一句話,讓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從那件釉色深沉的祭紅釉大碗,轉移到了蘇晚棠身上。
質疑,驚訝,看好戲。
溫予執的眉毛動了一下。他側過頭,低聲問:「晚棠,你看清楚了?」
他相信蘇晚棠的眼光,但他更知道,在這樣的場合,說這樣的話,需要多大的勇氣,以及多大的把握。
這不僅是在打那位神秘金主的臉,更是在打拍賣行,甚至那位三號貴賓室客人的臉。
蘇晚棠沒有回答他,只是平靜地看著那隻碗。
二樓包廂里,沈修則剛剛燃起的怒火,被這句話澆了個透心涼。
假的?
他不懂古玩,但他懂錢。他花了天價,包下了整場拍賣會,結果第一件拿出來「獻寶」的東西,就是個贗品?
他甚至能想像到,樓下那些人此刻心裡在如何嘲笑他。
一個揮舞著鈔票,卻連真假都分不清的蠢貨。
秦助理站在一旁,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的襯衫。
完了。
老闆這次,不僅沒能討好蘇小姐,反而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笑話。
最尷尬的,莫過於三號貴賓室里的那個人。
對講機里沉默了幾秒鐘。
那個清越的男聲再次響起,這一次,笑意更濃了。
「蘇小姐眼力過人。不過,凡事都要講究證據。你說它是假的,總得說出個一二三來吧?」
他的語氣,聽起來不像被冒犯,反而像是在饒有興致地出題。
拍賣行的負責人臉色煞白,他快步走到蘇晚棠面前,聲音都在發抖:「蘇小姐,這……這件拍品是經過我們多位專家鑑定的,來源清晰,傳承有序,不可能會有問題的。」
這是在施壓了。
如果蘇晚棠拿不出證據,得罪了所有人,以後在圈子裡就別想混了。
蘇晚棠的目光,從那隻碗上收回,落在了負責人驚慌的臉上。
「鑑定證書帶來了嗎?」她問。
「帶……帶來了。」
「拿來我看看。」
負責人不敢怠慢,立刻讓助手取來了那份裝裱精美的鑑定證書。
蘇晚棠接過來,看都沒看上面的結論,直接翻到最後一頁,去看鑑定專家的簽名。
一共有三個簽名。
她指著其中一個,問負責人:「這位『喬納斯·邁耶』先生,是貴行的首席鑑定師?」
「是的。」
「他今年多大年紀?」
負責人愣了一下,不明白她為什麼問這個,但還是老實回答:「六十有二了。」
「一個六十二歲,有帕金森前兆的老人,」蘇晚棠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,敲在眾人心上,「你們覺得,他還能寫出這麼一手,堪比印刷體的,流暢花哨的簽名嗎?」
全場譁然。
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,想去看那份證書上的簽名。
負責人的臉,瞬間血色盡褪。
「這……這不可能……」
「沒什麼不可能的。」蘇晚棠將證書還給他,「回去查查就知道了,這位邁耶先生,大概半年前就已經不再親手簽署鑑定文件,而是改用私人印章了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再次投向那隻大碗。
「再說這隻碗。明代宣德的祭紅釉,又稱『鮮紅釉』,因為燒制難度極高,成品率不足百分之一,所以極為珍貴。真品的釉色,深沉穩定,寶光內蘊,如同初凝的牛血。而這一件,」她伸出纖長的手指,點了點展台的方向,「釉色過分鮮亮,浮於表面,火氣太重。更重要的是,它的圈足。宣德官窯的圈足,大多處理得圓潤光滑,俗稱『泥鰍背』。而這一隻,足牆內外都過於平直,有明顯的切削感。這是典型的,清代雍正時期的仿品。」
她娓-娓道來,條理清晰,引經據典,沒有半點遲疑。
整個會場,鴉雀無聲。
之前那些還帶著看好戲心態的人,此刻臉上只剩下震驚。
這位看起來年紀輕輕的蘇小姐,到底是什麼來頭?
這眼力,這學識,簡直是妖孽。
溫予執看著她,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。
這就是他認識的蘇晚棠。無論在什麼情況下,只要進入她的專業領域,她就是絕對的王。
二樓的沈修則,也聽得一清二楚。
他聽不懂什麼泥鰍背,什麼雍正仿。
他只知道,蘇晚棠此刻的樣子,光芒萬丈。
而這份光芒,是屬於她自己的,與他無關。
他覺得自己越發像個小丑。
他以為自己買下了舞台,就能成為主角。
結果,他連上台的資格都沒有,只能在二樓的陰影里,看著她一個人,在聚光燈下,接受所有人的仰望。
巨大的無力感,混合著屈辱和一絲說不清的驕傲,在他胸口翻騰。
就在這時,三號貴賓室的對講機里,傳出了一聲輕輕的鼓掌。
「啪,啪,啪。」
「精彩。實在是精彩。」那個男生讚嘆道,「蘇小姐果然名不虛傳。為了表達我的歉意和敬意,這件仿品,就贈予蘇小姐,權當是見面禮了。」
這話一出,眾人又是一愣。
見面禮送贗品?
這操作,聞所未聞。
蘇晚棠卻明白了。
對方這是在告訴她:你看穿了我的第一步棋,沒關係,遊戲才剛剛開始。
這個男人,比她想像的,還要難纏。
「不必了。」蘇晚棠淡淡地拒絕,「我對收藏贗品,沒有興趣。」
「是嗎?那真是可惜了。」男人輕笑一聲,似乎也並不在意,「那麼,拍賣繼續?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,好像剛才那段插曲,根本無足輕重。
拍賣師如蒙大赦,連忙拿起槌子,準備繼續流程。
而沈修則,再也待不下去了。
他覺得自己多在這裡待一秒,都是一種煎熬。
他猛地站起身,拉開包廂的門,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他需要冷靜。
他需要弄清楚,那個三號貴賓室里的男人,到底是誰!
他走出拍賣行,冷風一吹,腦子清醒了些許。
他看到自己的車就停在門口,司機正在待命。
可他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。
回酒店?繼續把自己關起來?
還是回國?承認自己這次輸得一敗塗地?
就在他站在路邊,茫然四顧的時候。
他看到溫予執的車,從地下車庫開了出來。
然後,那輛車,穩穩地停在了拍賣行的門口。
車門打開,溫予執走了下來,紳士地拉開了后座的車門。
蘇晚棠從裡面走了出來。
原來,拍賣會已經結束了。
原來,他們是一起來的。
原來,她說的「一個人」,只是針對他。
沈修則站在陰影里,看著他們。
溫予執不知道對蘇晚棠說了句什麼,她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,幾乎看不見的笑容。
那個笑容,像一把刀,精準地刺進了沈修則的心臟。
他看著他們並肩走遠,身影消失在蘇黎世的夜色里。
而他,沈修則,沈氏集團的總裁,那個包下了整場拍賣會的男人,此刻卻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流浪漢,形單影隻地站在街角。
一個徹頭徹尾的,笑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