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黎世的冬天,空氣清冽。
皇家藝術品拍賣行坐落在利馬特河畔,一棟古老的巴洛克式建築里,歷史的厚重感與藝術的矜貴,在這裡交融。
沈修則提前一天就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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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去那場所謂的「私人鑒-賞會」。
秦助理把蘇晚棠的話,原封不動地轉告給了他。
「幼稚,可笑,噁心。」
這六個字,像六記耳光,狠狠地扇在他臉上。
他花了幾十億,買來的,就是這六個字。
他把自己關在酒店的套房裡,第一次對自己,產生了深刻的懷疑。
他是不是真的,做錯了?
可他想不明白,自己到底錯在哪兒。他只是想讓她高興,想讓她知道,為了她,他什麼都願意做。
為什麼,到了她那裡,就都變了味?
直到拍賣會當天,他才把自己從那股頹喪的情緒里拔出來。
他換上了一身頂級的定製西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不管怎麼樣,他今天一定要去。
他倒要看看,沒有他這個「男主人」,她蘇晚棠,要怎麼玩轉這場被他買下來的遊戲。
他到的時候,鑑賞會已經開始了。
因為他這個「金主」的缺席,主辦方只能硬著頭皮,按照原計劃進行。只不過,氣氛比往常的拍賣會,多了一絲詭異的探究。
所有人都知道,這場盛會背後,有一個神秘的中國買家。
大家都在猜測,這個人是誰,他這麼做的目的,又是什麼。
沈修則拿著那張獨一無二的「主人」卡,從VIP通道,直接進入了二樓的私人包廂。
從這裡,可以俯瞰整個會場。
他一眼,就在人群中,找到了蘇晚棠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,襯得她皮膚勝雪,氣質清冷。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,露出纖細優美的天鵝頸。
她沒有化妝,或者說,化了極淡的妝,但在場內一眾精心打扮的名媛貴婦中,她那種腹有詩書的從容氣度,反而更引人注目。
她正站在一件宋代龍泉窯青瓷長頸瓶前,微微側著頭,聽身邊的人說著什麼。
沈修則的目光,順著她的側臉,移到了她身邊的那個人身上。
瞳孔,猛地一縮。
溫予執。
他穿著一身得體的深灰色西裝,金絲眼鏡後的目光,溫潤而專注。
他正低聲跟蘇晚棠交流著,兩人離得很近,姿態親密。在外人看來,就是一對璧人。
沈修則的血液,一下子衝上了頭頂。
他幾乎要捏碎手裡的酒杯。
說好的一個人來呢?
說好的不想被私事打擾呢?
那現在算什麼?!
她拒絕了他,卻跟溫予執,堂而皇之地,站在一起?
沈修則感覺自己像個天大的笑話。
他精心為她準備了舞台,她卻帶著別的男人,來他的舞台上,雙宿雙飛?
就在這時,樓下的蘇晚棠,似乎感覺到了什麼。
她抬起頭,目光精準地,望向了他所在的包廂。
兩人的視線,在空中交匯。
蘇晚棠的表情,很平靜,沒有驚訝,也沒有閃躲。
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,就收回了目光,繼續跟溫予執討論那件瓷器。
那一眼,輕飄飄的,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沈修則的心,被這一眼,刺得鮮血淋漓。
無視。
這比任何指責和憤怒,都更讓他難以忍受。
他猛地推開包廂的門,走了出去。
他要下去問個清楚。
他剛走到樓梯口,就碰到了正準備上樓的秦助理。
「老闆,您怎麼出來了?」秦助理看到他陰沉的臉色,嚇了一跳。
「她身邊的男伴,是溫予執。」沈修則的聲音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啊?」秦助理也愣了,「不會吧,蘇小姐不是說……」
「她騙我。」
「老闆,您先別急。」秦助理連忙拉住他,「這事兒,可能跟您想的不一樣。我剛才在樓下,聽說了。溫教授這次,是作為亞洲區最大的私人收藏家,李先生的特邀顧問來的。而蘇小姐……好像也是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沈修則的腳步,頓住了。
「意思是,他們兩個,是同事。」秦助理擦了擦汗,「都是被同一個僱主,請來掌眼的。結伴出席,只是工作需要。您想啊,這種場合,多一個專家,就多一重保障。李先生把他們安排在一起,也合情合理。」
同事?
工作需要?
沈修則的怒火,被這個解釋,澆熄了一半。
但他心裡的那股憋悶,卻絲毫沒有減少。
為什麼溫予執,就可以成為她的「同事」,跟她並肩站在一起,討論他們共同的專業?
而他,就只能像個傻子一樣,坐在這個包廂里,連他們說的話,都聽不懂。
這種被排斥在她的世界之外的感覺,讓他抓狂。
他正想說點什麼,會場裡,突然響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。
只見拍賣會的負責人,步履匆匆地,走到了蘇晚棠的面前,態度恭敬地,遞上了一個小巧的對講機。
「蘇小姐,三號貴賓室的客人,想跟您通話。」
三號貴賓室?
那是整個拍賣行里,最頂級,最私密的包廂。連沈修則,都沒能進去。
蘇晚棠也有些意外。
她接過對講機,按下了通話鍵。
「餵?」
一個清越的,帶著笑意的年輕男聲,從裡面傳了出來。
「蘇小姐,我們終於『見』面了。」
是那個「救命恩人」。
蘇晚棠的心,猛地一跳。
「你的正前方,三點鐘方向,那件『祭紅釉』大碗,看到了嗎?」男人問。
蘇晚棠下意識地望過去。
那件大碗,正是她此行的目的。釉色深沉,寶光內斂,是不可多得的珍品。
「看到了。」
「喜歡嗎?」
「……什麼?」
「我問你,喜歡嗎?」男人又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笑意,「你要是喜歡,我就把它拍下來,送給你。」
這番話,透過小小的對講機,清晰地傳了出來。
周圍的人,都聽到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蘇晚棠的身上。
溫予執的眉頭,微微蹙起。
而二樓的沈修則,剛剛平復下去的怒火,以一種更猛烈的方式,轟然爆發。
拍下來,送給她?
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男人,當他是死的嗎?!
這整場拍賣會,都是他買下來的!
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。
蘇晚棠卻對著對講機,輕輕地說了一句。
「不必了。」
她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這件東西,不是真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