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張承不知道什麼時候,已經回屋睡覺去了。
院子裡,只剩下沈修則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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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小馬紮上,就著清冷的月光,翻來覆去地看著手裡的那張邀請函。
黑色的卡紙,上面用純金的字體,印著蘇黎世皇家藝術品拍賣行的徽章。受邀人那一欄,清清楚楚地寫著:蘇晚棠女士。
這種級別的拍賣會,他知道。
不是有錢就能進的。每一位受邀者,都是在藝術品收藏或鑑定領域,有相當地位的專家。一張邀請函,在黑市上,能炒到七位數。
而蘇晚棠,就這麼輕飄飄地,擁有了它。
沈修則的心裡,五味雜陳。
他一直以為,離婚後的蘇晚棠,過得並不好。所以他才會用錢,用他以為她需要的一切,去補償她,去「拯救」她。
直到此刻,他才發現,自己錯得有多離譜。
她根本不需要他的拯救。
她有自己的事業,自己的圈子,自己的光芒。她活得,比他想像中,要精彩得多。
而他,像一個自以為是的闖入者,用他那套可笑的邏輯,在她面前上躥下跳,以為能引起她的注意。
他拿起手機,拍下那個奇怪的泥片符號,發給了秦助理。
【天亮之前,我要知道這是什麼。】
他又發了第二條信息。
【幫我訂一張,同一天,去蘇黎世的機票。】
發完,他將手機扔在一邊。
去,他一定要去。
就算她不帶他,他也要去。他不能再像個傻子一樣,被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。
他想看看,在那個屬於她的舞台上,她是什麼樣子。
……
接下來的兩天,蘇晚棠再也沒有出過工作室的門。
一日三餐,都是沈修則準備好,放在門口。她會自己開門拿進去,再把空碗放出來。
兩人沒有任何交流。
沈修則就像一個忠實的門衛,白天守在門口,晚上就睡在院子裡的躺椅上。
他不敢離開。
他怕自己一走,就再也見不到她了。
他也讓秦助理,暫停了他所有非必要的工作。沈氏集團的股價,因為他要和白家解約的消息,出現了不小的波動。公司的幾個元老,天天打電話來質問他。
他一概不理。
和找回蘇晚棠相比,那些東西,都不重要。
第三天清晨,秦助理的電話打了過來。
「老闆,查到了。」秦助理的聲音,帶著一絲興奮,「那個符號,是『官鈞』的款識!」
「官鈞?」沈修則對這些一竅不通。
「對。就是宋代五大名窯里的鈞窯。但鈞窯分民鈞和官鈞,官鈞是專供宮廷的,傳世品極少。尤其是帶款識的,更是鳳毛麟角。大部分官鈞瓷的底部,都刻著一到十的數字,代表尺寸。只有極少數,最頂級的御用之作,才會刻上這種特殊的『蚯蚓走泥紋』一樣的花押款。可以說,這個符號,就是頂級國寶的身份證!」
秦助理一口氣說完,又補充道:「我問了故宮的李教授,他說這種款識,目前全世界,只在三件已知的官鈞瓷上發現過。如果蘇小姐是在修復柴窯,那這個款識的出現,就意味著……她可能,在用官鈞的碎瓷,來修復柴窯!」
用一件國寶,去修復另一件國寶。
這種手筆,秦助理光是想想,都覺得頭皮發麻。
沈修則聽完,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他不懂什麼官鈞柴窯。他只知道,蘇晚棠正在做的,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。
而他,什麼都幫不上。只能在這裡,給她送送飯,守守門。
就在這時,工作室的門,開了。
蘇晚棠走了出來。
她看起來比前幾天更憔悴了,臉色蒼白,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。但她的眼睛,卻亮得嚇人。
她徑直走到沈修則面前,伸出手。
「手機。」
沈修則連忙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。
蘇晚棠接過手機,手指飛快地在上面操作著,似乎是在查什麼資料。
她的手指,很長,很白,但指甲縫裡,卻帶著一些洗不掉的泥土痕跡。手背上,還有幾道細小的,被什麼東西劃破的口子。
沈修則的心,被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他從口袋裡,掏出一支小小的藥膏。是他專門托人從國外買來的,對傷口癒合有奇效。
他抓住蘇晚棠正在看手機的那隻手。
蘇晚棠的身體,僵了一下,抬起頭看他。
「別動。」沈修則的聲音,有些沙啞。
他擰開藥膏,擠出一點,小心翼翼地,塗抹在她手背的傷口上。
他的動作,很輕,很溫柔。
指腹的溫度,透過薄薄的藥膏,傳到她的皮膚上。帶著一點微涼,和一種陌生的,酥麻的癢。
蘇晚棠沒有掙扎。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看著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,此刻正蹲在自己面前,低著頭,無比專注地,為她處理著一道微不足道的小傷口。
院子裡的氣氛,變得有些微妙。
時間,仿佛都慢了下來。
直到張承的咳嗽聲,從屋裡傳來。
「咳咳!年輕人,大白天的,注意點影響。」
蘇晚棠像是被驚醒一般,猛地抽回了手。
沈修則也有些尷尬地站了起來。
蘇晚棠把手機還給他,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冷淡的表情。「機票訂好了?」
「訂好了。」沈修則連忙回答。
「我的。」她補充了一句。
沈修則的心,沉了下去。「……也訂了。」
蘇晚棠沒再說什麼。她似乎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,轉身想回工作室。
就在這時,一個溫和的聲音,從院門口傳了過來。
「晚棠。」
溫予執來了。
他穿著一身合體的米色風衣,手裡提著一個古色古香的食盒。整個人看起來,溫文爾雅,風度翩翩。
他這幾天,並沒有真的離開。而是一直在托人打聽這邊的情況。他知道蘇晚棠在進行一項極為重要的工作,不敢輕易打擾。
今天,他聽說,她終於出來了。
「我讓家裡廚房,燉了些燕窩。」溫予執走上前,將食盒遞給蘇晚棠,目光里滿是關切,「你這幾天辛苦了,補一補。」
他的出現,像是一陣清風,瞬間吹散了院子裡剛才那點曖昧的,尷尬的氣氛。
也像一根刺,狠狠地扎進了沈修則的眼睛裡。
尤其是當他看到蘇晚棠,居然沒有拒絕,接過了那個食盒的時候。
「謝謝。」蘇晚棠的聲音,雖然還是淡淡的,但明顯比對他,要客氣得多。
「正好,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說。」溫予執的臉上,帶著溫和的笑意,「蘇黎世那邊的拍賣會,我也收到了邀請。我這次去,主要是為了協助一位私人藏家,鑑定幾件青銅器。我看到拍品名錄里,有一件『祭紅釉』的明代大碗,和你之前尋找的修復材料很像。我想,你或許會有興趣。」
他三言兩語,就展現出了他和蘇晚棠,是在同一個世界,說同一種語言的人。
沈修則站在一旁,像個局外人,一句話都插不上。
溫予執說完,又像是想起了什麼,繼續說道:「對了,主辦方要求正裝出席,並且需要攜伴。如果你還沒找到合適的男伴……」
他的話還沒說完。
沈修則就一步上前,將蘇晚棠,拉到了自己的身後。
他看著溫予執,眼睛裡充滿了敵意和警告。
「她有男伴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