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吃飯了嗎?」
這個問題,像一滴落入滾油里的水,在沈修則的心裡,炸開了。
他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設想過無數種蘇晚棠開門後的反應。冷漠,無視,甚至是憤怒。唯獨沒有想過,她會問他,吃飯了嗎。
這是……關心他?
巨大的,難以言喻的狂喜,瞬間淹沒了他。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手上和臉上的狼狽,只是傻傻地看著她,喉結上下滾動,半天擠不出一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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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……」
蘇晚棠沒等他回答。她看了一眼院子裡那些碼放整齊的材料,和明顯被打掃過的地面,又看了一眼他藏在身後的手。
「廚房有面。張大師留的。」她說完,就轉身回了工作室,沒有多看他一眼。
門,沒有關。
沈修則站在原地,感覺自己像踩在雲端,整個人都輕飄飄的。
她讓他去吃飯。
她看到他幹的活了。
她一定是不生氣了,或者說,沒那麼生氣了。
這個認知,讓他幾乎想在院子裡跑上幾圈。
坐在門口打盹的張承,眼皮掀開一條縫,看著那個跟傻子一樣咧著嘴笑的年輕人,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沒出息。
沈修則同手同腳地走到廚房,果然在灶台上看到了一個蓋著碗的大海碗。他揭開碗蓋,裡面是滿滿一碗的陽春麵,上面還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。
他拿起筷子,也顧不上去洗漱,就這麼站在灶台邊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。
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面。
吃完面,他把碗筷洗得乾乾淨淨,放回原處。走回院子時,他感覺自己渾身又充滿了力氣。
他走到工作室門口,學著張承的樣子,也搬了個小馬扎,安安靜靜地坐下。
他不敢去打擾她,但他要守在這裡。只要她一開門,第一個看到的,必須是他。
夜色漸深,山裡的夜晚很安靜。
沈修則的手機,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是白若薇。
他立刻按了靜音,眉頭緊緊皺起。他怕吵到裡面的蘇晚棠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沒幾秒,又亮了起來。還是白若薇。
她一遍又一遍地打,執著得像個索命的鬼。
沈修則的臉色,越來越難看。他拿著手機,起身走到院子最遠的角落,才按下了接聽鍵。
「阿則!你終於肯接我電話了!」白若薇帶著哭腔的聲音,立刻從聽筒里傳了出來,「你為什麼要打我?我到底做錯了什麼?」
「你沒錯。」沈修則的聲音,冷得像冰,「是我錯了。」
白若薇一愣。「阿則,你……你這是什麼意思?你是在跟我道歉嗎?」
「我錯在,沒有一開始就跟你把話說清楚,給了你一些不該有的幻想。」沈修則的聲音里,聽不到一絲情緒,「白若薇,我們兩家的合作,到此為止。明天我會讓法務部跟你父親的公司對接,解除所有合作關係。至於你,以後不要再給我打電話,更不要出現在我面前。」
他這番話,說得乾脆利落,沒有半點拖泥帶水。
電話那頭的白若薇,徹底傻了。
解除合作?
白家這些年,能有如今的地位,很大程度上,是依附著沈氏集團。一旦沈修則撤資,白家的生意,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。
「為什麼?!」白若薇尖叫起來,「就因為蘇晚棠那個賤人嗎?!她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!」
「閉嘴。」沈修則的聲音,冷了下去,「你不配提她的名字。」
「沈修則!你為了她,要毀了我家嗎?你太狠了!」
「我只是在處理掉一些,不必要的麻煩。」沈修則說完,不想再跟她廢話,直接掛了電話。
他剛掛斷,他母親的電話,就打了進來。
「沈修則!你是不是瘋了?!你為了那個蘇晚棠,打了若薇,現在還要跟白家解除合作?你的腦子是被驢踢了嗎!」沈母的聲音,氣急敗壞。
「媽,這件事你別管。」
「我不管?白家是你伯父那一派的人,你現在動他們,你讓公司的那些元老怎麼想?你這個總裁的位置,還想不想坐了?!」
「如果坐在這個位置上,連自己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,那這個位置,不要也罷。」
沈修則的這句話,讓電話那頭的沈母,徹底沒了聲音。
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。他從小就主意正,一旦決定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「你……你早晚要後悔的!」沈母氣得直接掛了電話。
沈修則捏著手機,站在原地,夜風吹過,他混亂的腦子,清醒了許多。
他知道,他這麼做,會引起公司內部多大的震動。但他不怕。
就像張承說的,連自己屁股後面的蒼蠅都趕不乾淨,還想追人?
他要讓蘇晚棠看到,他的決心。
他整理了一下情緒,走回工作室門口。
他想告訴蘇晚棠,他已經把麻煩解決了。
可他剛走到門口,就看見工作室的門,開了一道縫。
蘇晚棠並沒有出來。
她只是從門縫裡,遞出了一隻手。手裡拿著一張燙金的卡片,還有一個小小的,畫著奇怪符號的泥片。
「這個,還有這個。」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,「找人查一下,這個符號,是什麼窯口的款識。還有這張請柬,給我訂一張最早去蘇黎世的機票。」
沈修則愣愣地接過她遞來的東西。
一張歐洲頂級拍賣會的邀請函。
還有一個,他完全看不懂的,像是某種標記的泥片。
他剛想問什麼,那隻手就縮了回去。
門,「咔噠」一聲,又關上了。
從頭到尾,她都沒有出來,甚至沒有看他一眼。
沈修-則看著手裡的邀請函和泥片,再想想自己剛才那番自以為是的「豪言壯語」,突然覺得自己,像個徹頭徹尾的小丑。
他以為他解決了天大的麻煩,急著向她邀功。
可她的世界裡,似乎根本沒有他的位置。
她有她自己的事要忙,有她自己的世界要闖。而那個世界,他一無所知,也插不進手。
一股巨大的無力感,席捲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