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丫頭,你外公當年欠我的,今天,你來還。」
張承的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沉甸甸的份量。工作室內空氣仿佛瞬間凝固。蘇晚棠靜靜看著眼前銀髮卻眼神銳利的老人,又看看桌上的平安扣與裝著柴窯碎片的陳舊木盒。
債。外公欠下的債。
她大腦飛速運轉。外公一生痴迷技藝,淡泊名利,怎會欠下這位業內泰斗的債?一旁的沈修則也愣住了,他本是帶蘇晚棠來尋線索,沒料到竟扯出上一輩的恩怨,根本插不上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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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外公……當年欠了您什麼?」蘇晚棠終於開口,她的聲音很穩,聽不出情緒。越是這種時候,她越是冷靜。她需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。
張承沒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回收音機旁,從一個破舊的餅乾鐵盒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,點燃一根。煙霧繚繞,遮住了他臉上複雜的表情。
「三十年前,京城有個文物修復研討會。你外公周懷山和我,都還是三十出頭。我當時年輕氣盛,靠仿燒汝窯在圈內小有名氣。會上,有人拿出這件碎了的柴窯,懸賞修復。」
他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那個盒子。
「所有人都束手無策。我說釉色和胎土配方已失傳,這東西已經死了,救不回來。就在大家放棄時,你外公站了出來。他當時在圈內默默無聞,卻說他能修。」
沈修則聽得入了神。他仿佛能想像到那個畫面,一個孤獨的匠人,在眾人的質疑中挑戰整個行業的權威。
「我不信,當眾嘲笑他。我們打了個賭。如果他能修好,我張承從此不在京城露面;如果修不好,他就得拜我為師。」張承臉上露出自嘲的苦笑。
蘇晚棠的心提了起來。「結果呢?」她問。
「結果?」張承掐滅了菸頭,「他看了三天,摸了三天,最後把碎片還給了物主。他說,他修不了。」
這個答案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。「他認輸了?」沈修則忍不住插嘴。
「他沒認輸。」張承搖頭,「他對我說,『這瓷器沒死,只是睡著了。我現在的本事還叫不醒它,但總有一天,有人能。』說完他就走了。從那天起,他真的在京城圈子裡消失,再不參加任何公開活動。」
蘇晚棠明白了。外公不是認輸,而是為了保護國寶。以他當年的技藝,若勉強修復留下瑕疵,是對柴窯的褻瀆。他不願因賭約而讓國寶蒙塵,才選擇退讓。而張承雖贏了賭約,卻輸了匠心,背負了三十年的心結。
「他欠我的不是一個勝負。」張承看著蘇晚棠,目光灼灼,「他欠我一個答案,一個『能不能叫醒它』的答案。這個答案我等了三十年。現在,我看到你的手,我想我等到了。」
蘇晚棠沉默了。這副擔子比她想像的還要重,這不僅是一次修復,更是兩代匠人跨越三十年的對話。
「我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。」蘇晚棠開口,沒有推辭,只是陳述條件。「在我工作的時候,任何人不能進來打擾。」
張承點了點頭:「這個院子以後就是你的,直到你走出來為止。」
「我需要的工具,泥料,我會列清單。有些東西這裡可能沒有。」
「我去找。」這次開口的是沈修則,他終於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。「無論什麼東西,多難找,我都能給你弄來。」
蘇晚棠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算是默許。
張承走到門口,拉開門對還守在門口的溫予執說:「你,也出去。這幾天,別讓任何人靠近這個院子。」
溫予執的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,他看懂了,這裡已經沒有他的位置。他順從地點了點頭,什麼也沒說,轉身走了。
工作間的門被關上了。院子裡只剩下沈修則一個人。
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,心裡既激動又失落。激動於能為她做點什麼,失落於能做的也僅僅是這些門外的事。他走到石桌旁,學著張承的樣子洗杯續水,在門口坐下,決定就在這裡等她。
太陽慢慢西斜。沈修則坐在院裡處理公司事務,眼睛每隔幾分鐘就要瞟向那扇緊閉的門。
就在他有些坐立難安時,院門外傳來了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,在寂靜的院落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白若薇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香奈兒套裝,戴著墨鏡站在院門外,一臉訝異:「阿執?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白若薇費盡心機才打聽到沈修則的行蹤,以為他又是為了蘇晚棠。她打量著這處古樸的院落,角落裡名貴的蘭花和石桌上古樸的茶具,讓她猜測沈修則是在這裡拜訪隱世高人談生意。
她擠出完美的笑容:「我聽伯母說你來出差,正好我也在這邊有項目,就順便來看看你。」
沈修則眉頭緊鎖,語氣冰冷:「你來幹什麼?」
白若薇有些委屈,想坐到他身邊,卻被沈修則冷淡地避開:「我沒事,你走吧。」
「阿執……」白若薇眼圈微紅,「我們之間怎麼變成這樣了?就因為那個蘇晚棠嗎?她到底有什麼好,值得你連公司都不管,追到這種地方來?」
沈修則臉色徹底沉下來:「不關你的事。」
就在這時,工作室的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拉開了。蘇晚棠走了出來。
她換上了粗布工作服,頭髮用木簪隨意挽在腦後,素麵朝天,額角帶汗。她拿著一張寫滿字的紙走到沈修則面前。
「天黑之前,我需要全部看到這些東西。」她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沈修則立刻站起來接過紙,眼裡滿是關切。他看著她鬢角被汗水浸濕的髮絲,下意識地伸出手,想幫她拂開。
蘇晚棠卻偏頭避開,自己用手背擦了一下:「水。」
沈修則連忙端起剛泡好的茶遞給她,蘇晚棠接過去,仰頭喝了一大口。
這溫情的一幕落在白若薇眼裡,刺眼無比。高高在上的沈修則,在蘇晚棠面前竟像個隨叫隨到的僕從,而蘇晚棠一身粗布,卻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一切。
嫉妒瞬間將白若薇吞沒。她走上前,聲音尖銳:「蘇小姐,好久不見。阿執為了找你連公司都不管了,追到這種地方來,你就是這麼對他的?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