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的目光,像被釘子釘在了那枚白玉平安扣上。
她的呼吸,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。
這枚平安扣,她認識。
或者說,這上面的修復痕跡,她認識。
這是她外公的手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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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種獨特的,將碎裂的玉石粉末混合著特製的膠質,重新填入裂縫,再用指腹的溫度反覆打磨,直到與玉石本身融為一體的手法,是外公的獨門絕技。他曾手把手地教過她,告訴她這叫「歸塵」,意為從塵中來,歸於塵中。
可是,這枚平安扣,怎麼會在沈修則手裡?
她的腦子很亂。無數個記憶的碎片,瞬間涌了上來。
外公去世前,一直住在一個老舊的胡同里,靠著幫街坊鄰里修補些瓶瓶罐罐,玉器首飾為生。他脾氣古怪,從不張揚,但手藝卻好得驚人。
那時候,她還小,總喜歡跟在外公身邊,看他用一雙巧手,讓那些破碎的東西,重新變得完整。
沈修則……他去過那裡?
「你怎麼會有這個?」蘇晚棠終於開口,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。
沈修則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剛才在院子裡等得心煩意亂,便想起了自己帶來的那箱宋版《茶經》。他覺得就這麼拿回去太丟臉,便想打開看看,是不是有什麼地方磕了碰了。
結果一開箱,就看到了墊在古籍下面的這個小錦盒。
他都快忘了。
大概是五六年前,他偶然得到這塊上好的和田白玉,想做成禮物,卻在找人雕刻時,不小心磕出了一道裂紋。他尋遍了京城的名家,都說沒辦法修復得天衣無縫。
後來,是秦助理不知道從哪打聽到,說一個胡同里藏著位高人。
他親自找了過去。
那個胡同,又破又舊。那個所謂的高人,也只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,甚至有些邋遢的乾瘦老頭。
他當時很懷疑。
可那老頭只是拿過玉扣,看了一眼,就說:「放這吧,三天後來拿。」
三天後,他再去,玉扣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裂痕幾乎消失不見,只有在特定的光線下,才能看到一絲淡淡的痕-跡。他很滿意,給了老人一筆不菲的酬金。
老人收了錢,只說了一句話:「這門手藝,吃力不討好,快失傳了。我這輩子,就教了一個徒弟,是個丫頭片子,也不知道她以後願不願意幹這行。」
當時,沈修則只當是句閒話,聽過就忘了。
可就在剛才,他看到蘇晚棠蒙眼修復那個大缸時,她的手指,在泥胚上捻動的方式……
那個畫面,和他記憶深處,那個乾瘦老頭坐在小馬紮上,低頭打磨這枚玉扣的畫面,重疊在了一起。
指法的韻律,一模一樣。
「我……」沈修則看著蘇晚棠震驚的臉,心裡那個荒唐的猜測,正在一步步被證實,「我問你,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姓周的老先生?住在南鑼鼓巷旁邊,叫福祥胡同的地方?」
周,是外公的姓。
蘇晚棠的臉色,瞬間變得慘白。
原來,他們之間,還有這樣一層她完全不知道的,錯位的交集。
他見過她的外公。
在她與他結婚之前,在她還不知道他是誰的時候,命運就以這樣一種奇特的方式,讓他們產生了關聯。
而她,一無所知。
就在這兩人相對無言,氣氛詭異的時候,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張承,突然發出了聲音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著沈修則手裡的那枚平安扣,像是見了鬼一樣。
他一個箭步衝上來,一把從沈修則手裡奪過那枚玉扣,拿到眼前,就著昏暗的光線,翻來覆去地看。
「這……這……」他的手都在抖,嘴裡喃喃著,「這收口的『藏鋒』,這『以玉養玉』的填補手法……錯不了,錯不了!」
他猛地抬起頭,眼睛瞪得像銅鈴,看著沈修則,厲聲問道:「這是老周的『歸塵修』!你怎麼會有這個東西?!你跟他是什麼關係?!」
沈修則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反應搞懵了。
「我……我不認識什麼老周,我只知道他是個手藝很好的老師傅。」
「老師傅?」張承冷笑一聲,眼圈卻紅了,「他是我們這一行,一百年也出不了一個的宗師!你居然叫他老師傅?」
他的情緒很激動,像是壓抑了多年的某種情感,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。
他轉過頭,看著同樣震驚的蘇晚棠,又看看手裡的平安扣,再看看博古架上那個裝著柴窯碎片的盒子。
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。
「你……」他指著蘇晚棠,聲音都在發顫,「你是老周的……那個丫頭片子?」
蘇晚棠沒有說話,只是緊緊地咬著嘴唇。
一切,都串起來了。
難怪。
難怪她會這種失傳的「盲修」技法。
難怪她的身上,有那種與材料融為一體的靈氣。
她是周懷山的外孫女。
那個脾氣比石頭還硬,手藝比鬼神還高,在三十年前,僅憑一句話就讓他張承自愧不如,從此金盆洗手,隱於市井的周懷山。
張承突然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
「好,好啊……」他連說兩個好字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「老周啊老周,你藏了一輩子,沒想到,你的傳人,還是走上了這條路。還走到了我面前。」
他小心翼翼地,將那枚平安扣,放在了工作檯上,和那個裝著柴窯碎片的盒子,並排放在一起。
然後,他用一種無比鄭重的,甚至帶著一絲託付的語氣,對蘇晚棠說。
「丫頭,你外公當年欠我的,今天,你來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