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還在下,沒有停的意思。
破廟裡重新升起了火堆,溫予執找來了一些還算乾燥的木頭,火光碟機散了些許潮濕和寒意。
沈修則成功地「賴」上了蘇晚棠。
他以傷員和病號的身份,心安理得地占據了火堆旁最暖和的位置,身後墊著溫予執的背包,身上蓋著蘇晚棠的衝鋒衣。
而蘇晚棠,則成了他的專屬護工。
「水。」
他剛說完,蘇晚棠就把溫予執燒開後晾溫的水遞到他嘴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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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修則就著她的手,慢吞吞地喝著,目光卻一直黏在她臉上。
蘇晚棠面無表情,眼神看著別處。
「餓了。」
他又說。
溫予執把最後一點壓縮餅乾拿了出來,用熱水泡開,攪成一碗黏糊糊的「粥」。
蘇晚棠端著那個破瓦罐,用一把小小的勘探鏟當勺子,一勺一勺地餵他。
沈修則沒有絲毫嫌棄,反而吃得津津有味。
秦助理在旁邊看著,心裡嘖嘖稱奇。想當初在沈家,老闆對吃食挑剔到了極點,蘇小姐親手做的菜,他都經常不給好臉色。現在這用泥罐子煮的,用土鏟子餵的壓縮餅乾糊糊,他居然吃得像山珍海味。
愛情,真是個神奇的東西。
溫予執坐在另一邊,低頭擦拭著他的勘探工具,動作一絲不苟。他沒有看他們,但廟裡的一切動靜,都逃不過他的耳朵。
他聽著沈修則時不時發出的,刻意又虛弱的指令,聽著蘇晚棠雖然不耐煩但最終還是照做的細微聲響。
這種感覺,很不好。
就像一部他參與編劇和導演的電影,臨到結尾,那個早就該被淘汰出局的男主角,突然空降回來,還搶走了所有戲份。
而他,成了布景板。
「這個太燙了。」沈修則吃了一口,皺起眉。
蘇晚棠停下動作,拿起勺子,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。
做這個動作時,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有多自然。
就好像,在過去的很多年裡,她已經重複過無數次。
她的動作頓住了。
記憶的閘門,像是被這個不經意的動作給撞開了。
她想起,以前他們還沒離婚的時候,有一次沈修則也是發高燒,燒得迷迷糊糊。她給他煮了粥,他嫌燙,不肯吃。她也是這樣,一勺一勺地吹涼了餵他。
那時,他靠在床頭,雖然病著,但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。他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審視和挑剔,仿佛她在伺候的不是她的丈夫,而是一個難纏的甲方。
可現在,他靠在破廟的牆上,仰著臉,乖乖地等著她投餵。眼神里沒有了挑剔,只有一種近乎貪婪的依賴。
今時不同往日。
蘇晚棠的心裡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悶悶的。
「怎麼不餵了?」沈修則見她發呆,催促道。
蘇晚棠回過神,默不作聲地繼續餵他。
一碗「粥」餵完,沈修則心滿意足地咂了咂嘴,評價道:「味道還行,比你以前做的雞蛋羹強點。」
蘇晚棠:「……」
她真想把手裡的瓦罐扣他腦袋上。
「晚棠。」溫予執在這時開口,「我剛才看了下地圖和目前的情況。這場雨是典型的對流雨,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估計今天中午前後就會停。救援隊如果要進山,最可能的路線是從南邊那條河谷上來,那裡地勢相對平緩。」
他的聲音冷靜而專業,瞬間將破廟裡這種奇怪的「家庭氛圍」拉回到了現實。
蘇晚棠像是找到了一個出口,立刻站起身,走到他身邊。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我們現在的位置在河谷的西側山坡,等雨停了,我們可以嘗試自己往下走,去和他們匯合。」
兩人湊在一起,就著手機里離線地圖的微光,開始研究路線。
被晾在一邊的沈修則,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又被排除在外了。
「咳咳……」他重重地咳了兩聲。
沒人理他。
「我背上的傷口……好像又裂開了。」他加重了語氣,聲音里透著痛苦。
蘇晚棠和溫予執的討論停了下來。
蘇晚棠回頭,看著他。
沈修則對上她的目光,眼神里寫滿了「我很難受,快來看看我」。
溫予執推了推眼鏡,說:「我去外面看看情況,順便再找些柴火。」
他說著,便站起身,拿起工具走了出去,把空間留給了他們。
秦助理也很有眼色地湊到廟門口,背對著他們,假裝在看風景。
蘇晚棠嘆了口氣,走回沈修則身邊,蹲下。「哪裡裂開了?我看看。」
「這裡。」沈修則指了指自己的後背,然後很自覺地趴好,方便她檢查。
蘇晚棠解開他背上簡易的繃帶。
傷口並沒有裂開,只是因為他剛才的動作,有些滲血。
她拿出急救包,準備重新幫他上藥。
「蘇晚棠。」沈修則的聲音從下面傳來,悶悶的。
「嗯。」
「你和那個溫予執,很配。」
蘇晚棠上藥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他什麼都懂,對你也很好,很細心。」沈修則繼續說,「不像我,只會給你添麻煩。」
他的語氣,聽起來有幾分自嘲,還有幾分……失落。
蘇晚棠沒說話。
「如果那天,沒有我跟過來,你們是不是就不會遇到這些事?」
「是。」蘇晚棠很誠實地回答。
沈修則沉默了。
過了一會兒,他又開口,聲音更低了。「那你是不是……很後悔救我?」
蘇晚棠看著他背上那幾道猙獰的傷口。
這些傷,是因為他撲過來,給她當了人肉墊子才有的。
後悔嗎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如果再來一次,看著他躺在血泊里,她還是會伸手去處理那些傷口。
「別說廢話了。」她用棉簽蘸著藥水,輕輕點在他的傷口上。
沈修則疼得「嘶」了一聲,卻沒有躲。
他能感覺到她冰涼的指尖,有意無意地觸碰到他背上的皮膚。
每一次觸碰,都像一股微弱的電流,竄進他心裡。
「蘇晚棠。」他又叫她。
「幹什麼?」
「你昨晚……一直抱著我嗎?」
蘇晚棠的手,又停住了。
她重新包紮好傷口,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「你想多了。是你自己一直抓著我不放。」
「是嗎?」沈修則翻過身,仰面躺著,看著她,嘴角勾起一個得逞的笑,「那我下次還抓著你。」
就在這時,半睡半醒之間,他又模糊地說了一句話。
「別打掉……」
他的聲音很輕,但在這安靜的破廟裡,卻異常清晰。
「我們的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猛地睜開眼。
正對上蘇晚棠和剛從外面走進來的溫予執,兩雙寫滿了震驚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