繞過那個讓沈修則顏面盡失的泥坑,又走了一段山路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片斷壁殘垣,出現在山坳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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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古窯址的遺蹟。巨大的龍窯,像一條匍匐在山間的巨龍,只剩下半截殘破的軀體。周圍散落著無數的瓷片和窯具,在時間的侵蝕下,與泥土融為一體。
蘇晚棠的眼睛,一下子就亮了。
她快步走過去,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撿起一塊青白色的瓷片。
「是宋代的。」她用指腹摩挲著瓷片溫潤的釉面,「湖田窯的影青瓷。」
溫予執也走了過來,他拿出專業的工具,開始對周圍的土壤和瓷片進行取樣和分類。
兩人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。
他們討論著釉色,器型,燒制溫度,窯室結構……那些專業的術語,像一道無形的屏障,把另一個人,徹底地隔絕在外。
沈修則站在不遠處,像個罰站的小學生。
他渾身是泥,狼狽不堪。而那兩個人,穿著專業的服裝,做著專業的事,看起來那麼和諧,那麼般配。
他覺得自己和這裡的整個環境,都格格不入。
他不懂什麼湖田窯,什麼影青瓷。他只覺得,那些破破爛爛的碎片,還不如他家用來餵貓的碗。
可是,她喜歡。
她看著那些碎片的眼神,專注,熱烈,是他從未見過的。
他有些嫉妒。
嫉妒那些,他看不懂的,破爛玩意兒。
「這地方有什麼好?荒山野嶺的。」他忍不住,開口刷存在感,「你要是喜歡,我讓人把全世界的博物館都買下來,讓你看個夠。」
蘇晚棠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她沒有回頭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「沈總,你不懂。」
又是這句。
你不懂。
沈修則感覺自己的心,又被扎了一下。
他走過去,站在她身邊。「我是不懂。那你教我啊。」他的聲音,放低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示弱。
蘇晚棠終於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臉上,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泥。眼神,卻異常認真。
她心裡動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。
「這沒什麼好教的。」她說,「我們還有工作要做。你要是無聊,可以先下山。」
「我不無聊。」沈修則立刻說。
他蹲下來,學著她的樣子,也去撿地上的瓷片。他想參與進去,想融入她的世界。
但他撿起一片,就被蘇晚棠制止了。
「別亂動。」她的語氣很嚴肅,「這些都是文物。沒有經過專業訓練,不能隨意觸碰,會造成二次損傷。」
沈修則的手,僵在半空中。
他看著自己那隻剛剛還試圖染指「文物」的手,忽然覺得,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,麻煩製造者。
他又被排除在外了。
蘇晚棠不再理他,她和溫予執一起,走向那座坍塌了一半的龍窯主體。
「窯壁的結構還完完整。」蘇晚棠一邊觀察,一邊做著記錄,「這裡的耐火土質量很高。你看,這裡有修補過的痕跡。」
她指著窯壁內側一處顏色稍有不同的地方。那裡的土質,似乎更細膩一些。
她想湊近了,看得更清楚一點。
她踩著一塊凸起的窯磚,身體向前傾。
就在這時,意外發生了。
因為剛下過雨,窯磚的表面,長了一層濕滑的青苔。她的腳下一滑,整個人失去了重心,向後倒了下去。
她的身後,是一個斜坡。坡上堆滿了碎石和殘破的窯具。
「晚棠!」
溫予執離她有幾步遠,他看到她滑倒,立刻沖了過來。
但有人比他更快。
是沈修則。
他一直跟在蘇晚棠身後,一言不發。他的視線,就沒從她身上移開過。
在蘇晚棠滑倒的那一瞬間,他的身體,比他的大腦,先做出了反應。
他想都沒想,就朝她倒下的方向,撲了過去。
他甚至沒時間去考慮用手拉她,或者用身體擋她。他只做了一個最本能,也最笨拙的動作。
他把自己,墊在了她下面。
蘇晚棠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下墜。預想中的,撞擊地面的劇痛,並沒有傳來。
她落入了一個堅硬,卻又帶著一絲肉感的「墊子」上。
空氣中,瀰漫著泥土,和一絲淡淡的血腥味。
她撐起身體,低頭一看。
她正趴在沈修則的身上。
而沈修則,躺在那些尖銳的碎石和瓷片上。他的身下,滲出了一絲紅色。
他的後腦,好像也撞到了什麼東西。
「沈修則?」她試探著,叫了一聲。
沈修則沒有回答。他只是躺在那裡,睜著眼睛,看著她。
他的眼神,很奇怪。
沒有了平時的霸道和煩躁,也沒有了剛才的委屈和不甘。那是一種很純粹的,甚至是……帶著一點傻氣的眼神。
好像一個做對了事的孩子,在等著被誇獎。
溫予-執和秦助理也沖了過來。
「晚棠,你沒事吧?」溫予執扶住她的肩膀,上下檢查。
「老闆!」秦助理看到沈修則身下的血跡,臉都白了,手忙腳亂地掏手機,「我馬上叫救護車!叫直升機!」
「我沒事。」蘇晚棠搖了搖頭,從沈修則身上爬了起來。
她看到沈修則的額角,有一道劃傷,正在流血。他那件黑色的運動服背後,也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,隱約能看到裡面的傷口。
「你……」她想問他怎麼樣了。
可就在這時,沈修則忽然動了。
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燙,力氣卻不大。
「蘇晚棠。」他看著她,眼睛亮得驚人,嘴角咧開一個有點傻的笑。
「你欠我一次。」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