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比想像中更難走。
沈修則沒走多遠,就後悔了。
他高估了自己的體力,也低估了這條路的泥濘程度。他那雙價值不菲的運動鞋,此刻已經成了兩個灌滿泥漿的鉛塊,每抬起一次腳,都異常沉重。
濕滑的苔蘚讓他好幾次都差點滑倒。為了維持平衡,他不得不伸手去扶旁邊的樹幹,結果摸了一手的泥和蟲子。
他什麼時候這麼狼狽過?
跟在他身後的秦助理,撐著一把傘,也是深一腳淺一腳,幾次想上前去扶,都被沈修-則一個「滾開」的眼神給逼了回去。
老闆的自尊心,比天大。尤其是在前老闆娘面前。
而蘇晚棠和溫予執,走在他們後面,不緊不慢。
蘇晚棠換上了膠鞋,如履平地。溫予執的戶外經驗很豐富,總能找到最穩妥的落腳點。兩人一邊走,一邊低聲交談著,說的都是關於沿途植被和土壤成分的話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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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的交談,自然而專注,形成了一個旁人無法介入的場域。
沈修則聽著身後傳來的,斷斷續續的專業術語,心裡更煩躁了。
他感覺自己不是跟他們走在同一條路上。他像一個闖入者,一個格格不入的,多餘的人。
「前面那個坡上,應該有元代的窯址。土層顏色不對,是燒土。」蘇晚棠指著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山坡,對溫予執說。
溫予執拿出望遠鏡,看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「有可能。從這裡的地勢看,很適合建龍窯。」
沈修則停下腳步,回頭看他們。
他看到他們並肩站在一起,頭靠得很近,一起看著那個他根本看不出任何名堂的山坡。
一股無名火,在他胸口燒了起來。
他也要參與進去。
他不能就這麼被排除在外。
他快步走到兩人身邊,順著他們看的方向,也裝模作樣地看了看。然後,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種不容置疑的,屬於決策者的口吻說:「那個山坡太陡了,不安全。我讓人把它買下來,推平了,給你們建個實驗室,慢慢研究。」
蘇晚棠和溫予執,都沉默了。
兩人同時轉過頭,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,看著他。
溫予執推了推眼鏡,很認真地對他說:「沈總,我們是來考古的,不是來搞房地產開發的。」
沈修則的臉,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,幫她一點忙。他想讓她知道,只要她開口,他可以給她任何她想要的。
為什麼,到了他們眼裡,就成了笑話?
「那邊有條小路,可以直接上去。」蘇晚棠不想再跟他廢話,她指了指側面一條更隱蔽的小徑。
那條小徑看起來更險,幾乎是嵌在山壁上的。中間有一段,被一處塌方的泥石流截斷了,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泥坑。
沈修則的勝負欲,又被激了起來。
他要證明自己。
他搶在溫予-執和蘇晚棠前面,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個泥坑走過去。
「我先過去看看,探探路。你們在後面等著。」他頭也不回地說。
秦助理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「老闆,危險!」
他的話音未落,沈修則已經一腳踩進了那個泥坑裡。
他想像中,自己應該像個英雄一樣,穩穩地踩在泥地里,然後轉身,向她伸出手。
然而,現實是——
那泥坑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。
他一腳踩進去,泥漿瞬間沒過了他的膝蓋。
一股巨大的吸力,從腳下傳來,他整個人失去了平衡,「撲通」一聲,直挺挺地,朝前摔了下去。
臉朝下。
整個世界,安靜了。
秦助理手裡的傘,掉在了地上。
蘇晚棠和溫予執,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以一個標準的「五體投地」姿勢,趴在泥坑中央的男人。
幾秒鐘後。
沈修則掙扎著,從泥里,抬起了頭。
他的頭髮上,臉上,身上,全都糊滿了黃色的泥漿。只有兩隻眼睛,還在泥里,不甘地,憤怒地,眨了眨。
他現在,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從泥里挖出來的,兵馬俑。
還是個殘次品。
「噗——」
蘇晚棠沒忍住,側過頭,笑出了聲。
她真的不是故意的。
但是,實在是太好笑了。
她這一笑,就像一個開關。
溫予執也忍不住,嘴角彎起一個很明顯的弧度。他很快又恢復了平靜,但肩膀還在微微地抖動。
秦助理想笑,又不敢笑,整張臉都憋得通紅。
只有沈修則,笑不出來。
他趴在泥坑裡,聽著蘇晚棠的笑聲,感覺自己的心,也跟著掉進了這個又冷又濕的泥坑裡。
他這輩子,都沒這麼丟人過。
他想發火,想罵人。
可是,他一張嘴,就灌進來一口泥。
「咳咳……呸!」
「沈總,你還好嗎?需要拉你一把嗎?」溫予執走過去,站在泥坑邊,居高臨下地問。
他的語氣,很誠懇。
但在沈修則聽來,卻充滿了嘲諷。
「不……用!」他從牙縫裡,擠出兩個字。
他自己摔倒的,他要自己爬起來。
他用手撐著泥地,想站起來。但是泥地太滑了,他越是用力,陷得越深。
他掙扎了半天,非但沒起來,反而把自己埋得更深了。
最後,還是秦助理和司機王師傅,兩個人一起,連拉帶拽,才把他從泥坑裡拖了出來。
被拖出來的沈修則,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了。
他站在那裡,像一尊泥塑。
蘇晚棠已經不笑了。她只是看著他,眼神很複雜。
「沈修則,」她開口,「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
「我想幫你。」沈修則看著她,聲音沙啞,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,「我只是想幫你探探路。」
蘇晚棠看著他這副樣子,忽然覺得,自己之前對他的那些恨,那些怨,都變得有些可笑。
他就像一個執拗的孩子,用盡了所有笨拙的方法,只是想得到一顆糖。
而她,早就沒有糖了。
「那條路是錯的。」蘇晚棠指著另一邊,「我們走這邊。」
說完,她不再看他,轉身就走。
溫予執跟了上去。
沈修則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。他身上的泥,開始往下滴落,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秦助理走過來,小心翼翼地問:「老闆,我們……還跟嗎?」
沈修則沒說話。
他只是抬起手,抹了一把臉上的泥。
然後,他跟了上去。
他今天,一定要跟到底。
他倒要看看,她那個古窯址,到底有什麼了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