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的手腕被他抓著,那隻手很燙,沾滿了泥漿,觸感粗糙又黏膩。
他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。
那不是算計,不是威脅,也不是那種自以為是的掌控。
那是一種純粹的,近乎幼稚的,固執。
「你欠我一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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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這話時,嘴角咧開,露出一口白牙,配上他那張泥猴似的臉,顯得有些滑稽。
蘇晚棠心裡的那點慌亂,瞬間被這句話給衝散了。
她很想告訴他,如果不是他非要跟過來,非要在這荒山野嶺里上演他那套霸道總裁的戲碼,她根本就不會滑倒。
歸根結底,這筆帳,還是應該算在他頭上。
但她看著他身下滲出的血,和他額角那道還在流血的口子,這些話,她說不出口。
「老闆!」秦助理連滾帶爬地衝過來,看到沈修則背後的衣服被劃破,血混著泥水流出來,臉都白了,「我馬上叫救護車!不,叫直升機!」
他手忙腳亂地掏手機,卻發現這裡根本沒有信號。
「晚棠,你有沒有受傷?」溫予執的聲音很穩,他扶住蘇晚棠的胳膊,仔細查看。
蘇晚棠搖了搖頭,「我沒事。」
她掙開沈修則的手,站了起來。然後,她蹲下去,看著還躺在地上的沈修則。
「你怎麼樣?」她問。
「死不了。」沈修則說。他想自己坐起來,但背上一陣刺痛,讓他倒吸一口冷氣。
他自己看不到,但他能感覺到,後背像是被無數玻璃碴子扎過一樣。
「別動。」蘇晚棠皺起眉。
她伸手,想去檢查他背後的傷口。
沈修則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他的心跳,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。
她要碰他了。
她主動的。
蘇晚棠的手指,輕輕撥開他背後被劃破的布料和黏在上面的泥土。
傷口比想像的要深,幾道長長的劃痕,嵌著碎瓷片和沙石,看上去很駭人。
「必須馬上處理。」蘇晚棠的語氣很冷靜,像是在評估一件需要修復的文物,「不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,會感染。」
溫予執也走了過來,看了一眼傷口,表情嚴肅。「秦助理,你的車上有急救箱嗎?」
秦助理快哭了,「有倒是有……可在山下的車裡啊!」
「我這裡有。」蘇晚棠站起身,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急救包。
這是她野外勘探的習慣,總會備著。
她打開急救包,裡面有消毒濕巾,有鑷子,有紗布和繃帶。
她重新蹲下,對沈修則說:「你忍著點。」
說完,她拿出鑷子,湊近了,準備幫他把嵌在肉里的碎瓷片夾出來。
她的頭髮垂下來,幾縷髮絲掃過沈修則的脖頸,痒痒的。
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,混合著草木清香的味道。
他的身體,更僵硬了。
周圍的一切,好像都消失了。沒有溫予-執,沒有秦助理,沒有這荒山野嶺。
他只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,噴在他的後頸上。
還有她那雙,正在為他處理傷口的手。
蘇晚棠很專注。
對她來說,這和修復一件破損的瓷器,沒有本質上的區別。
都需要耐心,和絕對的精準。
她用鑷子,小心翼翼地,將一塊最大的瓷片,從他皮開肉綻的傷口裡,夾了出來。
「嗯……」沈修則悶哼了一聲,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。
蘇-晚棠的手頓了一下。
她離他很近。
近到,能清晰地感覺到,他胸腔里那顆心臟,正在劇烈地,沉重地,跳動著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心跳聲,和他的悶哼聲,混在一起,穿過他的身體,傳到她的指尖。
這心跳……
很熟悉。
在過去那三年的婚姻里,無數個夜晚,她枕著他的手臂,聽過無數次。
那時候,她以為,這種心跳,叫愛情。
後來她才知道,那不過是她一個人的幻覺。
蘇晚棠的手指,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她迅速將那塊帶血的瓷片扔在地上,然後用最快的速度,處理剩下的小碎片。
整個過程,她一言不發。
沈修則也沒有再出聲。
他只是趴在那裡,任由她擺弄。疼痛,好像已經變得麻木了。
他腦子裡唯一的念頭是:讓她再多待一會兒。
就這樣,別停。
「好了。」蘇晚棠用消毒濕巾擦乾淨傷口周圍,然後用紗布和繃帶,做了簡單的包紮。
她站起身,退後了兩步,拉開了距離。
「你額頭上的傷口也得處理。」她說,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。
沈修則撐著地,慢慢坐了起來。
溫予執遞過來一瓶水和乾淨的紙巾。
蘇晚棠接過來,遞給沈修則。
沈修則沒接。
他看著她,說:「你幫我。」
蘇晚棠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我看不見。」沈修則找了個理由。
「我來吧。」溫予執伸手想接。
「讓她來。」沈修則打斷他,眼睛還是直直地看著蘇晚棠,「她欠我的。」
他又把這句話搬了出來。
像個耍賴要糖吃的孩子。
蘇晚棠心裡嘆了口氣。
她拿他這副樣子,好像真的沒什麼辦法。
她擰開瓶蓋,用水打濕了紙巾,然後走到他面前,半蹲下來,幫他擦臉上的泥。
泥土被擦去,露出了他那張英俊,但此刻卻有些蒼白的臉。
額角的傷口不深,但很長。
蘇晚棠幫他擦乾淨血跡,貼上了一塊創可貼。
做完這一切,她立刻起身,把剩下的水和紙巾塞進他懷裡。
「現在,該商量怎麼下山了。」她看向溫予執。
「他這個樣子,肯定走不了。」溫予執說,「只能讓秦助理和司機先下山去叫人。我們在這裡等。」
「不行!」沈修則立刻反對。
讓秦助理下山,把他和蘇晚棠、溫予執留在這裡?
他可不干。
「我能走。」他說著,就要站起來。
結果腳一軟,又摔了回去,牽動了背上的傷口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「……」
場面一度十分尷尬。
秦助理小聲提議:「老闆,要不……我背您?」
沈修則一個眼刀飛過去:「你背得動嗎?」
秦助理縮了縮脖子。
溫予執看著沈修則,很誠懇地說:「沈總,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。或者,我和王師傅做一個簡易的擔架,把你抬下去?」
抬下去?
沈修則的臉都綠了。
他沈修則,這輩子還沒被人像抬豬一樣抬過。
「我說了,我能走!」他咬著牙,扶著旁邊一塊石頭,再次試圖站起來。
就在幾個人僵持不下的時候,天色,忽然暗了下來。
一陣山風吹過,帶著一股潮濕的,冰冷的氣息。
蘇晚棠抬起頭,看向天空。
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,已經聚集了起來,黑壓壓地,壓在山頭。
「要下雨了。」她說。
她的話音剛落,一滴冰冷的雨水,就砸在了她的臉上。
緊接著,豆大的雨點,噼里啪啦地,從天上砸了下來。
轟隆——
一聲悶雷,在遠處的山谷里炸開。
「快找地方躲雨!」溫予執喊道。
這下,沒人再管什麼下不下山了。
暴雨說來就來,轉眼間,雨勢大得像是天漏了一樣。
秦助理撐開傘,但在這狂風暴雨里,那把傘就像個笑話,瞬間就被吹得變了形。
所有人都成了落湯雞。
沈修則的傷口被雨水一澆,疼得他倒吸冷氣。
「那邊!」蘇晚棠指著龍窯遺址的另一頭,「那邊好像有個山神廟!」
她剛才勘探的時候,看到那邊有個殘破的建築輪廓。
現在,那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