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掛斷。
蘇晚棠握著那部私人手機,站在原地,久久沒有動。
蘇長青。
梁伯。
廣州。
二十年前託付的東西。
這些詞語,像一把鑰匙,插進了她塵封了十幾年記憶的鎖孔里,用力一轉。
「咯噔」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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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被刻意壓抑、深埋在心底的畫面,洶湧而出。父親在工作檯前專注的背影,他手掌的溫度,他身上淡淡的墨香,還有他失蹤後,母親終日以淚洗面的絕望。
找到父親失蹤的真相,是她這半生唯一的執念。
她嫁給沈修則,是為了進入沈家書房,尋找蛛絲馬跡。
她開工作室,揚名立萬,是為了擁有更多的話語權和資源,去撬動那些不願意開口的人。
現在,線索,自己送上門來了。
「晚棠?你怎麼了?」林曼的聲音,把她從思緒里拉了回來。
蘇晚棠抬起頭,工作室里所有人的目光,都匯集在她身上。擔憂,好奇,還有一絲看好戲的興奮。她知道,他們都在等她怎麼處理眼前這堵誇張的玫瑰花牆,以及花牆背後那個囂張的男人。
可她現在,沒心情陪沈修則玩這些無聊的遊戲。
「小雅。」蘇晚棠開口,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「老闆,我在。」
「給環衛處打電話。讓他們派一輛大號的垃圾清運車過來。」
小雅愣在原地,嘴巴微張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「還要我重複第二遍嗎?」蘇晚棠轉過身,視線落在小雅臉上。
「不……不用。我馬上打!」小雅趕緊掏出手機,手忙腳亂地翻找號碼。
蘇晚棠沒再看那堵玫瑰花牆,徑直走向樓梯。走到一半,她停下腳步,回頭交代了一句:「林曼,定兩張最快飛廣州的機票。越快越好。另外,從今天起,不是業務往來的人,一律不准放進來。門口加裝一個門禁。」
林曼收起了看戲的表情。她跟在蘇晚棠身邊幾年,很清楚她現在這種狀態代表什麼。冷靜到了極點,往往意味著有大事發生。
「好,我這就去辦。另一張票定誰的?」林曼問。
蘇晚棠沒有回答,快步走進了二樓辦公室。
門關上,隔絕了外面的嘈雜。
蘇晚棠走到辦公桌前,拉開抽屜,拿出一個黑色的牛皮本。這個本子記錄著她這些年收集到的所有關於蘇長青的線索。她把那個南方的座機號碼抄寫在最新的一頁上。筆尖划過紙面,力道穿透了紙張。
父親失蹤二十年,一直杳無音信。當年參與那個項目的人,死的死,瘋的瘋,其餘的全部三緘其口。她費盡心機,甚至搭上了三年的婚姻,才在沈家的資料庫里找到一點零星的記載。
現在,廣州那邊突然來了一個自稱梁伯的人。
是陷阱,還是轉機?
蘇晚棠合上本子,開始收拾出差的行裝。專業的放大鏡、無酸紙、手套、鑷子、測定儀。她一件件往便攜工具箱裡裝。她的手比平時快,有些急躁。一個瓷質的調色小碟沒放穩,「啪」地一聲掉在桌面上。
門被敲響。
蘇晚棠沒抬頭,將小碟撿起來放進海綿槽:「進。」
溫予執推門走進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,手裡拿著幾份關於新修繕項目的文件。他剛走到樓下,就看到幾個保潔正拿著大剪刀,把那成千上萬朵空運來的紅玫瑰剪碎,一股腦地往垃圾車裡扔。
他走到辦公桌前,把文件放下。目光落在蘇晚棠的行李箱上。
「遇到麻煩了?」他問。
蘇晚棠拉上工具箱的拉鏈:「一點私事。要回一趟南方。」
「我剛聽林曼說,你讓她定兩張機票。」溫予執看著她,「另外一張,是給誰留的?」
蘇晚棠動作頓住。她本來想帶林曼去,因為林曼懂一些公關和交涉。但這次的事情牽涉太多未知數。
「原本打算帶林曼,但我改主意了。她留下來看店。」蘇晚棠說。
「我陪你去。」溫予執接話很快,沒有任何遲疑。
「不用。那邊的情況很複雜,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。」
「我已經牽扯進來了。」溫予執走到桌子側面,拉開一張椅子坐下。他看著蘇晚棠,「從我幫你查沈家那批瓷器開始,我就在你的局裡。你現在一個人去廣州,無憑無據,人生地不熟。如果遇到懂行的人下套,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。」
蘇晚棠將背包挎在肩上:「這是我自己的事。我找了二十年。」
「晚棠。」溫予執站起身。他個子很高,站起來擋住了窗外照進來的大部分光線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停在她面前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米。
溫予執垂下視線,注視著她。
「你不用總是把所有人推開。」他開口,語氣平緩。
蘇晚棠抬頭迎上他的視線。
「我知道你一直把自己逼得很緊。你結婚是為了找線索,你離婚是為了獨立,你開工作室是為了建立自己的話語權。」溫予執停頓了一下,「但你也是個人,你會累。」
蘇晚棠沒有說話。她很少在一個外人面前展示出這種無話可說的狀態。
溫予執抬起手。他的手修長,骨節分明,常年拿刻刀,掌心帶著繭子。他沒有碰她,只是將手停在她肩膀上方,隔著一點距離。
「給我一個照顧你的機會。」溫予執說。
辦公室里很安靜。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微弱的運轉聲。
「不是以合作夥伴的身份。」溫予執看著她的眼睛,「也不是以朋友的身份。」
蘇晚棠站著沒動。她聽懂了。
從她離婚後,溫予執出現在她身邊的頻率越來越高。那些恰到好處的幫助,那些不需要說明的默契,她不是木頭,她能感覺得到。但她一直用工作將兩人框定在一個安全的範圍內。
現在,這層窗戶紙被捅破了。
「予執,我現在的精力,沒有辦法分給感情。」蘇晚棠直截了當地回答。
溫予執沒有收回手:「我不需要你現在分精力。你去查你的線索,做你想做的事。我只是站在你旁邊,幫你擋一擋路上的雜草。這就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