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察來的比想像中要快。
兩輛警車,沒有鳴笛,悄無聲息地停在了「晚夜」工作室的門口,像是怕驚擾了這場已經沸反盈天的直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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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國字臉,眼神銳利,穿著便服,但身上那股子氣場,一看就是常年跟案子打交道的老手。
「我們是市局文物犯罪調查科的,我叫李建斌。」他出示了一下證件,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,最後定格在沈修則身上。
顯然,來之前,他們已經做足了功課。
「沈先生,關於網上直播中發生的事件,我們需要你和在場的幾位主要當事人,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。」李建斌的語氣很客氣,但內容不容拒絕。
沈修則的臉色很難看。
他活了三十年,第一次跟「犯罪調查」這四個字扯上關係。
秦助理腿都軟了,哆哆嗦嗦地想上前說些什麼,卻被沈修-則一個眼神制止。
此刻,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。
他越是動用權力,就越是坐實了心虛。
「可以。」沈修則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。
就在這時,修復室的玻璃門,開了。
蘇晚棠從裡面走了出來。
她摘掉了口罩,臉上沒什麼表情,手裡端著一個小小的托盤。
托盤上,放著兩個白瓷碗,和兩片做過實驗的唐代古紙。
一邊是溫潤如初,一邊是焦黑朽壞。
對比鮮明,觸目驚心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被她吸引了過去。
她沒有看沈修則,也沒有理會那些警察,而是徑直走到了直播鏡頭前。
之前為了拍攝修復細節,鏡頭被拉得很近。
現在,她的臉清晰地,占據了整個屏幕。
幾百萬觀眾,就這樣近距離地,看著她。
「各位觀眾,各位媒體朋友,還有……正在趕來的警察同志。」
她的聲音,通過麥克風,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子,也傳到了網絡世界的每一個角落。
「大家今天看到的,不僅僅是一場修復,更是一場犯罪。有人,試圖當著全國人民的面,蓄意損毀國家珍貴文物。這是對我們修復師這個職業的侮辱,也是對我們國家歷史文化的踐踏。」
她頓了頓,將手裡的托盤,舉到了鏡頭前。
「這就是證據。」
「左邊這個碗裡,是我自己調配的古法粘合劑。右邊這個碗裡,是被人調換過的,含有強酸性物質的工業膠水。」
「這兩張紙,是同樣的唐代經捲紙。左邊這張,是正常反應。右邊這張,是被腐蝕後的結果。」
「這一切,都被直播鏡頭,完完整整地,記錄了下來。」
她沒有聲嘶力竭,沒有控訴哭泣。
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冷靜,專業,卻帶著一種千鈞的重量。
直播間的彈幕,在短暫的停滯後,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,刷爆了屏幕。
【支持蘇老闆!嚴懲罪犯!】
【這已經不是個人恩怨了,這是刑事案件!必須一查到底!】
【沈修則!你必須給個說法!人是你帶來的!】
院子裡,記者們的閃光燈,再次亮成一片。
他們拍著蘇晚棠,拍著她手裡的證據,也拍著不遠處,臉色已經黑如鍋底的沈修-則。
李建斌看著蘇晚棠,眼神里閃過一絲讚許。
這個年輕人,不簡單。
三言兩語,就把自己從這場豪門恩怨的糾葛里,摘了個乾乾淨淨。
她不是參與者,她是受害者。
她不是在撕前夫,她是在維護國家財產安全。
格局,一下子就拉開了。
蘇晚棠說完,便端著托盤,徑直走到了李建斌面前。
「李警官,這些,都是物證。我將它們,正式移交給你們警方。包括那兩個瓷瓶,也請你們一併帶走,進行成分分析。」
「我只有一個要求。」她看著李建斌的眼睛,「我希望,整個調查過程,能夠公開,透明。」
「這是我們應該做的。」李建斌鄭重地點了點頭,示意身後的同事,用專業的證物袋,將那些東西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做完這一切,蘇晚棠仿佛才終於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沈修則。
「沈總,」她開口,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,「這幅畫,是你帶來的。這位白小姐,也是你的朋友。現在出了這樣的事,我想,你應該比我,更需要去跟警方好好談談。」
她把「朋友」兩個字,咬得很輕。
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,扇在沈修則的臉上。
沈修則死死地盯著她。
他看著她如何主導全場,看著她如何借力打力,看著她如何將他,一步步逼到這個尷尬至極的境地。
他心裡那股無名的火,燒得更旺了。
「蘇晚棠,你很好。」他幾乎是從牙縫裡,說出這句話。
「我當然很好。」蘇晚棠說,「因為我從不做虧心事。」
她說完,不再看他,而是轉身對小雅和林曼說:「送客。工作室今天要提前關門了。從明天開始,除了溫先生和項目相關人員,謝絕一切訪客。直播照舊,但我工作的時候,外面不許有任何人。」
她這是,連沈修則的「監工」資格,都一併剝奪了。
「你……」沈修則正要發作。
「沈先生。」李建斌在一旁,不輕不重地提醒了一句,「麻煩您,跟我們走一趟吧。」
沈修則的怒火,被硬生生地,堵在了胸口。
他最後看了蘇晚棠一眼。
她已經轉過身,留給他的,只有一個絕絕的,穿著白色工作服的背影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這場賭局的規則,已經徹底被她改寫了。
這不是他和她之間的輸贏問題了。
這是她和他劃清界限的,宣言。
在眾目睽睽之下,海城最不可一世的沈修則,像一個犯了錯的嫌疑人,被警察「請」出了前妻的工作室。
記者們蜂擁而上,將他圍堵在車門前。
「沈總,請問您對白若薇小姐的行為是否知情?」
「沈總,您和白小姐到底是什麼關係?」
「沈氏集團是否會因此事受到影響?」
沈修則一言不發,在保鏢的護送下,鑽進了警車。
車門關上的那一刻,他透過車窗,又看了一眼那個院子。
溫予執正拿著一件外套,披在蘇晚棠的肩上。
兩人低聲說著什麼。
蘇晚棠的臉上,是他在那三年婚姻里,從未見過的,放鬆和信賴。
沈修則的拳頭,在身側,驟然握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