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蘇晚棠到了沈家老宅。
她沒讓溫予執陪。
這趟是來拿資料,不是來談合作。
她不想把溫予執拖進沈家的舊事裡。
溫予執昨晚只說了一句:「到了給我發消息。」
她答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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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停在老宅外時,秦助理已經在門口等著。
他今天穿得很正式,手裡拿著平板和文件袋,見到蘇晚棠,先往後看了一眼。
「蘇小姐,溫先生沒來?」
「秦助理很失望?」
「不不不。」秦助理馬上擺手,「我只是擔心您一個人不方便。」
「哪裡不方便?」
秦助理看了一眼沈家高得離譜的大門。
「這裡門檻高。」
他說完,又補了一句:「字面意思。老宅修得早,台階確實多。」
蘇晚棠看了他一眼。
秦助理乾笑兩聲。
「請。」
沈家老宅很大。
蘇晚棠以前來過幾次。
結婚那三年,沈修則不常帶她回來。沈老爺子在世時,對她談不上熱絡,也沒有為難。每次吃飯,老爺子總坐在主位,問她修復工作忙不忙。
她那時還以為,老人只是客氣。
現在再回頭看,有些問題或許不是隨口問的。
秦助理帶著她穿過前廳。
「老闆在書房。」
「資料不在庫房?」
「老爺子留下的舊檔案,都在書房暗櫃裡。老闆昨晚找了半宿。」
蘇晚棠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他找了半宿?」
「嗯。」秦助理說完,馬上發現自己說多了,「我不是替老闆邀功。主要是檔案真的亂。老爺子以前習慣手寫,柜子里有很多舊帳本,還有幾箱拍賣圖錄。」
蘇晚棠沒接話。
她對沈修則熬不熬夜,沒有興趣。
她只想看那張收據。
書房的門開著。
沈修則坐在書桌後,沒穿西裝外套,襯衫袖口挽到手肘。他面前攤著不少發黃的紙張,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木盒。
蘇晚棠走進去。
「收據呢?」
沈修則拿起一張紙。
「這裡。」
紙張已經脆了,外面覆著透明保護膜。
蘇晚棠戴上手套,接過來。
收據的抬頭是海城舊物商行。
日期是十五年前,六月十七日。
購買物品:北宋李公麟摹《八十七神仙卷》殘卷。
出售人:顧明遠代辦。
委託人:蘇文淵。
金額欄里,寫著一個很低的數字。
低得不合理。
以那幅畫的價值,哪怕當年畫已經售損,也不該是這個價。
蘇晚棠翻到背面。
背面有一行字。
筆跡她認得。
是父親的。
「此畫不可入白家。」
七個字。
蘇晚棠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看了很久。
沈修則沒有催。
他昨晚翻到這句話時,也愣了很久。
白家。
又是白家。
蘇文淵把畫低價賣給沈家,不是為了錢。
是為了把這幅畫,從白家手裡轉出去。
「顧明遠是誰?」蘇晚棠問。
「當年海城舊物商行的老闆。」沈修則說,「三年前去世了。」
「他家人呢?」
「兒子在國外,女兒在本地。我讓人聯繫過,但對方不願意見。」
「為什麼不願意?」
「她說,十五年前的事,她爸交代過,誰問都別說。」
蘇晚棠把收據放回桌上。
「地址給我。」
「可以。」
沈修則從文件里抽出一張紙遞過去。
上面有顧明遠女兒顧輕舟的住址,還有一張近期照片。
照片裡的女人三十多歲,坐在一家小型裝裱店裡,低頭糊紙。
蘇晚棠看著照片。
裝裱店。
顧明遠做舊物生意,他女兒做裝裱。
這條線沒有斷。
「還有這個。」
沈修則把一個牛皮紙袋推過來。
「白若薇當年的入院資料。」
蘇晚棠沒碰。
「你不是說,三年前就知道她精神有問題?」
沈修則抬頭。
「我只知道她被送去國外療養過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幫她?」
這個問題,蘇晚棠不是第一次問。
以前問的時候,沈修則總是迴避。
今天,他沒有避開。
「白若薇十六歲那年,救過我。」
蘇晚棠看著他。
「她救過你?」
「我十八歲時,去南城參加一個賽車活動。車出了問題,撞到護欄。她當時在附近,叫了救護車,還陪我等到家裡人來。」
「後來,她對外說,是她把我從車裡拉出來的。」
「不是?」
「不是。」沈修則說,「我自己爬出來的。」
秦助理站在門邊,悄悄低下頭。
這件事,他也是第一次聽老闆說得這麼清楚。
老闆這些年護著白若薇,外人都以為是年少情分。
弄了半天,白小姐只是在旁邊打了個電話。
但這話他不能說。
說了會失業。
蘇晚棠問:「那你為什麼默認?」
沈修則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因為她那時候狀態很差。」
「她說自己害怕,睡不著,說所有人都覺得她是瘋子。」
「我以為,她只是需要一點照顧。」
蘇晚棠看著他。
「所以,你照顧了她很多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也照顧到,把我當成了她的對立面。」
沈修則沒說話。
書房裡只剩下翻紙的聲音。
蘇晚棠拿起白若薇的資料袋。
「我會看。」
「白若薇現在在哪?」她問。
「海城。」
「不是在國外?」
「她一個月前回來的。」
蘇晚棠抬眼。
「你沒告訴我。」
「我也是昨天才查到。」
「查到什麼程度?」
「她沒住白家,也沒住以前的公寓。」
「那住哪?」
沈修則拿出手機,調出一張照片。
照片拍得很遠。
畫面里,是一家不起眼的舊書店。
白若薇戴著帽子,站在書店門口。
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。
男人側著臉,年紀五十上下,右手小拇指少了一截。
蘇晚棠盯住那隻手。
父親的筆記里,有一頁提過。
「右手缺指者,顧。」
她手裡的資料袋滑了一下。
沈修則伸手按住文件。
「你認識?」
「我父親的筆記里,提過這個特徵。」
「顧明遠?」
「未必。」蘇晚棠說,「顧明遠已經死了。」
她把照片放大。
男人的臉被帽檐擋住大半。
但他手腕上,有一道很長的舊疤。
蘇晚棠忽然想起安寧精神病院的建築圖。
三號樓檔案室起火那晚,父親去探視過白若薇。
白若薇身邊出現過一個缺智的人。
而那幅畫,又被父親特別標註,不能落到白家手裡。
這些事情不是碰巧。
「這個書店在哪?」她問。
「城南舊巷。」
「我要去。」
「我陪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蘇晚棠。」
「沈總,你現在是我的客戶。」她把收據和資料裝進文件袋,「客戶不需要參與我的私人調查。」
「這不只是你的事。」
「那更不是你的事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。
秦助理趕緊側身讓路。
走到門口時,沈修則在後面說:「書店今天不開門。」
蘇晚棠停住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我讓人查了三天。」
「那你查到什麼?」
「白若薇每周四下午去那裡。她不買書,她去見那個男人。」
「今天就是周四。」
蘇晚棠看了一眼時間。
上午十點二十。
距離下午還有幾個小時。
沈修則從椅子上站起來,拿起車鑰匙。
「你不讓我參與也行。」
「但你總得有車。」
蘇晚棠回頭。
「我的車在外面。」
「那輛工作室的舊車?」
「它能開。」
「城南舊巷路窄,下午會封路。」
「你怎麼又知道?」
沈修則沒回答。
秦助理替他答了。
「老闆昨晚查到兩點多,把城南舊巷的交通圖都列印了。」
沈修則看了秦助理一眼。
秦助理馬上閉嘴。
蘇晚棠站在原地,想了幾秒。
她不願意和沈修則同行。
但白若薇出現得太突然。
她不能錯過今天。
「你可以送我過去。」她說,「到地方,你留在車裡。」
沈修則點頭。
「好。」
秦助理在心裡鬆了口氣。
至少老闆今天不用翻牆,不用尾隨,也不用穿無塵服。
這進步已經很大了。
半小時後,黑色賓利離開沈家老宅。
車剛開出兩條街,蘇晚棠的手機響了。
是溫予執。
她接通。
「我到工作室了。」溫予執說,「你那邊怎麼樣?」
「拿到收據了。」
「有線索?」
「白若薇下午會去城南舊巷的一家書店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
「地址發我。」
「我已經在路上。」
「和誰?」
蘇晚棠沒有立刻回答。
駕駛座上的沈修則,握方向盤的手停了半秒。
溫予執在電話里說:「晚棠,別一個人去。」
蘇晚棠看著車窗外。
「我不是一個人。」
「那是誰?」
她還沒開口,車載藍牙里傳出沈修則的聲音。
「是我。」
電話那頭,停了兩秒。
溫予執說:「把地址發給我。」
沈修則先開口:「不用。」
溫予執說:「我不是問你。」
車內安靜下來。
蘇晚棠低頭,看著那張白若薇和缺指男人的照片。
她把地址發給溫予執。
下一秒,沈修則的手機也響了。
秦助理的聲音從藍牙里傳出來,急得快破音。
「老闆,出事了!顧輕舟裝裱店剛剛起火,店裡的人說,有人拿走了一本舊帳冊!」